背离冬日

作者：石川博品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知名不具

修图：查无此人

每双从鞋柜丢到换鞋区地板的鞋都很相似，以前全是黑色的乐福鞋，「异冬」来临后就换成了Timberland的靴子或Nuptse Bootie雪靴。纵使校规没有规定，每个人似乎都仍然遵循着某些规范。

天城幸久把脚塞入仿Nuptse的防寒靴中，穿过鞋口棉混纺的毛圈，踩进厚实的鞋底。一开始总觉得这种休闲风的鞋与学校制服不搭，事到如今他已不再介意。

走出户外看到的情景是阴天的色调。大地覆雪，稍早放学的人留下的足迹所踩出的路径还依稀可见。一排树木光秃秃的，黑色枝桠直指天空。

他绕过操场走向校门，一阵强风刮起烟雾般的飞雪。幸久拿出羽绒衣口袋中的口罩和手套穿戴起来。

田径队队员们穿着同款的风衣在雪中的操场拖着脚步练跑。走在幸久身边的今关慧一脸阴沉盯着他们看。

慧所属的足球社本来要参加全国大赛的预赛，现在已经因雪停办了。身为局外人的幸久可以体会失去目标的朋友心中所想。三年级学长姊退休后，慧这一批二年级本该组成新队伍出赛，他们对于胜利肯定是势在必得的。

「明天是改线上吧。」

幸久以一种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口气低声说，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但慧转过头来时表情似乎和缓许多。

「气象说半夜会下大雪，电车大概会停驶。」

「横须贺线怎么这么禁不起大雪啊？好废。」

片山恒太郎在两人前面，他一边倒退走一边说。幸久和慧听了相视一笑。

「他们又料不到这种情况，在所难免吧。」

「你有当奥客的潜力喔。」

慧一脚踢出一团雪，恒太郎做出戏剧性的动作往后跳避开。

他们走出校门迈向车站，途中停留在常去的便利商店。

幸久并不特别想喝什么，只是心想三人都进到超商只有自己空手而出也怪，于是买了咖啡。

超商内没有餐饮区，他们只能出来超商外。他们站在凝结水珠的湿溽玻璃窗前，屋檐下的地面已冻成白霜。

「冷耶。」

慧双脚剁步摇动身体，口中大啖炸肉饼。幸久吐出一口咖啡加热过的气息。今天的最高气温是零下五度，烟雾的白令人心旷神怡。

「真的好冷，冷到骨子里。」

恒太郎边吃杯装的香草冰淇淋边说，幸久和慧噗嗤一笑。

「你还吃冰。」

「这么冷还吃冰真的有毛病。」

被两人吐槽的恒太郎叼着木汤匙。

「冬天就要吃冰啊。」

「是在家里吃吧。」

慧把炸肉饼的纸袋捏扁。

幸久心想，「冬天」二字的字义已经变调了，神奈川县的冬天不会天寒地冻，十一月也不会下雪。

变调的或许不是词汇而是世界，世人渐渐在接纳这个异状，而幸久难以接纳世人的接纳。

一群横须贺西高中的学生行经停车场后方的道路，幸久望着那群学生，感觉手中的咖啡在渐渐失温。

四个女生经过他的视线，他见过她们。她们爽朗的笑声穿越停车场，传到他的耳中。笑声回荡在白雪覆盖的住宅街，为街区增添了一丝色彩。

女生穿的鞋，种类比男生的更贫乏。她们四人都穿着短雪靴，短裙下方也同样是光溜溜的腿。外衣就各不相同了，有大衣、有摇粒绒外套、有羽绒衣。她们的围巾色彩缤纷，长度和宽度都不一。

刚刚仍同处一间教室，现在却感觉她们已相当遥不可及。她们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聊得很热络，毫不理会四周的世界。比起从前，她们穿上更多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彷佛想把握这个「异冬」大肆发挥自己的魅力。幸久盯着她们，将纸杯拿到嘴边。咖啡冷了之后，连甜味都淡了几分。

猛然之间，她们之中的一人看向幸久。

「掰掰。」

真濑美波抽出牛角扣大衣口袋中的手，朝幸久他们的方向挥挥手。她袖口露出的手指虽白皙，在四周的雪景之中却特别明艳显目。

走在一起的其他三个女生不再聊天，而是诧异地看向朋友。

幸久举起手上的咖啡杯回应她。

「嗯。」

「掰啦。」

恒太郎和慧也挥手，美波看到他们之后轻轻点头，再次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中。

目送她们过马路的恒太郎和慧面面相觑。

「我好像是第一次和真濑讲到话。」

「太猛了吧，不过都十一月了。」

「这也难怪啊，那个人不是有点恐怖吗？」

「我懂啦，莫名有种压迫感。」

她们属于班上的核心团体，这样的人对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声音很振奋。幸久看着空荡荡没有车辆经过的斑马线。

幸久的两个朋友搭电车回家，他们在车站前道别。

幸久在站前圆环的公车站放眼看四周。似乎没有其他横须贺西高中的学生，与他搭同一班公车回家。公车站的屋顶似乎铲过了雪，步道上堆起小雪山。留下紊乱轮胎痕的车道，是脏污的半融雪状态。

公车终于进站，轮胎的雪链粗鲁地搅和半融雪的路面，到站停车。幸久上车坐下后，感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他的身体跟着车辆行驶而晃动，公车发出巨响破雪前行。车内满是温暖的空气，宛如一头温柔的巨兽。幸久和善地抚摸座椅上长长的绒毛。

站前商店街的人行道加了顶盖，驶过商店街之后，透过车窗看到的建筑物愈来愈稀疏了，间或能看到覆雪的低矮山丘。住在横滨的恒太郎大概会笑这里是乡下，不过对他而言，这是片他很熟悉的风景。

他在固定的公车站下车，在国道上走了一小段后转进小径。小径最多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两侧围墙遮蔽阳光，使得路面结冻。这是一条很缓的下坡，平常根本不会留意到它的坡度，但现在雪地路滑，他都要小心斜坡。幸久张开双手行走，以免失足打滑。

右手边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外观类似高中正门那种伸缩的栅门。栅门后方是一条通往树丛深处的路段，视野所及只能到树丛为止。

幸久打开冰冷又厚重的栅门走了进去，路面宽敞没有车胎痕迹，只有一双光明正大踩在路中间的足迹往里面走去，他随着脚印前行。

穿过树丛后来到一个宽阔的空间。眼前是一栋略黑的建筑物，屋顶的设计独具特色，彷佛摺到一半被摊开的纸飞机，翻来摺去凹凸不平的屋顶一路斜斜地延伸到地面。房屋下半部都埋在雪中，因此体感上没什么高度。整个门面采用的是全玻璃墙。建筑物座落山丘地势，原本应该能从屋内眺望大海，不过玻璃墙已深埋在雪地里，想看也无法如愿了。

幸久按了玄关的门铃。他看到一根立在雪堆中的雪铲，抓着铲柄摇一摇。这段路上的雪，已经有人先铲干净了。

玄关的门打开。

「好快喔。」

真濑美波依然一身制服，她按住门说。

「没想到公车很快就来了。」

幸久替她按住门。

现在的美波看起来比便利商店前的她更娇小。她抬头看着幸久，偏淡的瞳色衬得上缘的睫毛更为乌黑。

一进屋内关起门，便感觉户外特别冷。玄关大厅打通到二楼，静谧在挑高的天花板下回荡，震动幸久的耳膜。

他穿上美波拿出的拖鞋，进了她家。树木造型的衣帽架上，挂着美波的牛角扣大衣和粉红色长围巾。幸久脱下羽绒衣挂上，并把背包立在衣帽架下方。

阶梯踏板彷佛是直接插在墙壁上，看起来很单薄，他拾级而上，看向下方阴暗的客厅。无论是面朝窗户的沙发，或者明镜般的厨房流理台面，都没有散发出伴随人类生活而来的热度或湿气。玻璃窗外积雪成堆，家中可以直接看到雪堆的剖面。

整间屋子的空间都做挑高的设计，导致二楼相当狭窄。爬上二楼，只见一处露台般的空间和一间房间。进入房间后迎面的明亮与温暖，让人误以为身体要腾空漂浮。

房间约四坪大，床铺、暖炉桌和电视柜就几乎占据了整个地板的面积。房间设计和这栋屋子的其他区域同样走简约高雅的风格，唯独暖炉桌用的是五颜六色的百衲被。

「暖炉桌已经开了。」

听美波说完，幸久靠着床缘坐下，双脚伸进暖炉桌。他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冷到骨子里，才会双脚一接触到热气就感觉脚尖一阵「刺痛」。

「要喝咖啡吗？」

美波拿起地板上的快煮壶，幸久摇摇头。

「我刚刚才喝过。」

美波迳自走出房间，没有回应他。

幸久将手伸进暖炉桌下搓摩。四下一片寂静，在天花板下都能听见暖炉桌低声运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楼下是挑高的天花板，导致房间高度明明很普通却仍然有种压迫感。幸久冷不防感觉自己快窒息，他从暖炉桌上排列整齐的遥控器中取出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播放的节目不是新闻也不是综艺新闻，某间大学的教授正在解释「异冬」的起因，她认为火山活动缓和下来后，释放在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减少，减缓了温室效应，进而使地球大幅降温。类似的学说幸久已经看过、听过、读过无以计数，但是没有人明确告诉他那关键的答案，就是「异冬」何时告终。

美波端着托盘回房，托盘上放着快煮壶、马克杯和哈根达斯的迷你杯。她将快煮壶装回充电底座，坐在幸久的对面。

「看到你们吃冰我也好想吃。」

她打开盖子插上汤匙，但是冰淇淋硬邦邦的，她只能挖出表层的几片。她多挖了几片送进口中，露出醉心的笑容。

幸久感觉自己的表情自然而然也放松了下来。

「天气这么冷，亏你吃得下去。」

「冬天就要吃冰啊。」

「这句话刚刚好像有人讲过。」

美波吃着冰，她身后的主播开始介绍「举手之劳省电三大招」。「异冬」来临之后，暖气需求提升，电费和原油价格也不断飙涨。

扭过身来看节目的美波，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准空调。电子音一响，暖风变更强。

「果然还是会冷嘛。」

她继续吃冰，没有回应幸久。

「你也要吃吗？」

「什么口味？」，美波把杯盖翻过来。

「Rich Milk。」

「发音突然好漂亮。」

「我喜欢这个口味。」

「跟香草有什么不同？」

「嗯……味道？」

「我想也是。」

美波起身来到幸久身边，她用屁股把他往旁边推，硬是把脚伸进暖炉桌下。

「嗯。」

幸久咬住她递过来的汤匙。

「嗯……香气比香草淡一点，感觉是单纯的甜味。」

「嘴巴张开。」

美波吃了一口冰后，又把汤匙伸到他面前，他含住汤匙。比起冰冷的冰淇淋，汤匙上的余温感觉更强烈。美波从他口中拔出汤匙，匙杓抚过他的舌。

美波又把冰淇淋凑到他面前，他正想吃，她就收手把冰淇淋送进自己嘴里。下一匙他将整张脸凑上去免得她又收手，她却走最短距离，把汤匙从冰淇淋杯送进自己口中。

幸久此时用双唇堵了上去，汤匙拔出后，只剩下柔软的触感。冰冷的甜味随即消失，徒留两条纹路粗糙的舌头交缠。不知道消失的冰淇淋是她吸去了，还是流入自己的喉咙，幸久探寻到最后接触到的是苦涩的唾液。

双唇分开后，美波的眼眸近在眼前。幸久认为，在索然日常中无以为继而消散的自我，就是在她眼底汇聚成形。他用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并拨开脸颊上的发丝，揪住她炽热的耳朵。他的手沿着下腭线来到下巴，并抬起她的下巴。他再次覆上一吻，刚刚的苦涩已消失，只有香甜。

快煮壶作响，电源自动切断，美波起身将热水注入马克杯。她回到幸久身边，用汤匙搅拌即溶咖啡粉，没有打算加砂糖或牛奶。

「黑咖啡？」

「很适合吃冰的时候喝。」

幸久听她一说也试喝了一口，但是甜与苦、冰与火的组合太过极端，搞不清楚哪里适合。

他注视着身边的她。

浓密的睫毛在美波秀丽的容颜打下奇妙的影子。她稍微噘着嘴碰上马克杯。幸久知道那双唇有多柔软，总觉得只要有它，便能解开世界上的一切谜团。

美波头靠在幸久肩上玩手机。

「明天是改线上吧。」

「半夜好像会下大雪。」

「那电车和公车都要停驶了。」

一开始停课只觉得是赚到了，家里虽稍嫌冷了点，但是可以晚起欣赏窗外的雪景，这种异于寻常的感觉让他内心雀跃。当异常成为日常后，喜悦之情也随之淡去，如今最为强烈的是对于「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忐忑。

「改线上就来我家吧。」

美波看着手机说：「一起上课。」

幸久点头。

「我差不多要走了，去打工。」

「嗯。」

她的重量从幸久肩头消失，只留下余温和些微的水气。

走出房间的时候，寒冷与阴暗都比来时更明显。幸久心想，没有人味的房屋，远比树丛深处或地底都更诡异。美波从背后推他一把，催促他离开。

幸久到玄关穿上防寒靴，一旁的美波套上凉鞋抢在幸久前面，露出毫无遮蔽的脚趾。她为他开了门，他走出门外。

「明天见。」

「嗯。」

门口窜入的风吹得美波浑身打颤。

「吃冰吃得我好冷。」

「这句话刚刚好像也有人讲过。」

幸久与她道别后迈出步伐。铲过雪的步道尚有残雪，踩得步伐唰唰唰的，脚也陷入雪中。想到入夜后这里会再次被雪掩埋，不禁觉得徒劳无功，他拉开栅门，手感比来时更为沉重。

沿着小径下坡，路愈走愈小，车辆能通行的范围仅止于美波家这一带。两侧的围墙直逼而来。右手边的山丘始终在视线范围内，彷佛想要压垮这个小镇。

幸久家没有外门，从路上转进来就是玄关的拉门。

整个家冷冰冰的，幸久随即要出门，没有打开空调。

他吃了点吐司充饥。本来想抹个果酱，不过冰淇淋的甜余味尚存，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换上便服出了家门，从家门前的小径通往县道。

县道沿着县立美术馆绕出一个平缓的圆弧。街灯照在无人的人行道上，时间还不到五点，四下已经黑漆漆的。沿途不见人家，只见停车场后方那片比陆地更黑暗的大海。大海明明近在眼前，浪潮声听来却很遥远。

幸久往常都是骑脚踏车去加油站打工，如今顾忌下雪，不便循往例而行。马路上车流稀疏，偶有车辆经过，驾驶似乎也都小心车速，只会低速超越幸久。

冲浪店拉下了铁卷门，最近没看冲浪店营业过，这座出海町的钓具店、海港设施和餐厅也不例外，纷纷停业。

幸久看见了杜野海水浴场，不知是否为白雪覆盖的缘故，海水浴场显得更为辽阔与平缓。位于边角的堤防是他偏爱的钓点，此刻堤防没入大海的黑暗之中不可得见。

幸久注意到沙滩上有一个奇妙的影子，他停下了脚步。街灯在雪地上反射，让细瘦的四只兽足在黑暗中浮现。兽角从基部延伸开枝分岔，角尖直指黑漆漆的天空。

他曾在校外教学时见过奈良公园的鹿，但是没见过如此庞大的个体。野鹿的角可以自由生长，或许是这个缘故，体型看起来也比人类管理的鹿群更大。虽然有听说近郊山上的野猪下山觅食，但没想到连鹿也出来了。

幸久从路上拐个弯走上沙滩。他的膝盖下方都陷入雪中，上半身摇摇晃晃着狼狈前行，相对而言，野鹿倒是站得笔直而优雅。

野鹿注意到他而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对他投以笔直的目光，吐出白色的气息。鹿耳偏大，与头部不成比例，它张开耳朵彷佛在威吓他。

当幸久逼近到相距五公尺左右时，野鹿抖了一下前肢，他理解这是极限了，于是停在原地不动。他拔出羽绒衣口袋中的手机，想要拍张照片。

电源按下去后，萤幕依然一片漆黑。不管按几次都没有反应，他试着长按电源键，看到一个电力耗尽的巨大符号。看来手机是受到低温影响了，幸久咂嘴一声。

他的咂嘴似乎惊动了野鹿，它开始动作，转转头朝道路的方向前进，小小的脚蹄从雪地拔出来又踩进去。野鹿不断前进，幸久只见它白皙胜雪的臀部兽毛。雪花在风中飞舞，彷佛是想抹除它的足迹。

幸久心想，这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以前根本无法想像这片海滩会埋进雪地之中，野鹿现踪也属异常现象。这个异常气候从年初开始，几乎连日都有人在说是「观测史上头一遭」。过了一段时间，「异冬」会持续下去的说法成为主流，低温的寒夏和九月雪都验证了这个说法。

事态已经超乎所有人的想像，倘若有人一年前预告说出海町将成为冰天雪地，冲浪客、钓客和帆船主人都将消失踪影，一定会被认定是脑子出了毛病。许多商家与设施对此都束手无策，不过他们陷入绝境绝非因为低估了情势。《蚂蚁与蟋蟀》中的蚂蚁之所以能储备粮食过冬，是因为秋去冬才来，倘若一年四季如冬，蚂蚁终究只有弹尽粮绝的份。

幸久放眼望向大海，近海水浅，打上岸的浪花也平稳。在浪头的淘洗之下，雪水融化，露出下方的沙滩地。「异冬」来临后，唯独这方寸之地依然如旧。

幸久猛然灵光一闪，心想那头鹿下山来为的或许不是觅食而是看海。一阵阵的浪潮声，轻柔摇动他黯然易沉寂的心，他眼看要被吸入一整片黑沉沉的海面，感觉自己能远走其他国度，离开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已然终结的世界。

在近海强风的吹拂下，幸久回过神来。继续在这里发愣，会延误到打工时间。现在开不了手机，也看不到时间，他将手机收进羽绒衣下的连身帽口袋，迈出步伐。手机插进犹有体温的口袋里，那冰冷似乎能直达心房。

第一卷 第一章

幸久听到手机闹钟响便坐起身。

他离开被窝拉开窗帘，在阴天的光线之下，白雪依然亮得刺眼。隔壁人家屋顶的白雪累积成堆，眼看就要滑落屋檐。飞雪依然静静地从天而降。

早上起床检查窗外已经成了他的例行公事。

幸久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APP，今天的雪势似乎并不严重，只是昨晚下了场大雪。交通转乘APP也显示首都圈的电车已全数暂停行驶。

他打开班级群组的聊天室，看到学校正式公告说今天改线上教学。同学们的反应都很平淡，从住家走路几分钟就到学校的同学，还耍宝说「我现在就去学校让备审资料的分数好看点」，引得大家哈哈笑。

改成线上教学不代表能回到被窝睡回笼觉，早上的班会与平常同一时间开始，而且规定班会时要穿制服。幸久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

他将被缛收进壁橱，下到一楼来。母亲正在餐桌边喝着咖啡，她刚值完夜班，看起来睡眼惺松。

「今天学校呢？」

「改线上了。」

「我要睡了，中午你就吃便当吧。」

他往厨房一瞥，看到一个盖子打开正在散热的便当盒。他母亲的工作是海滨度假饭店的柜台，每天三班轮班，因此生活作息总是与儿子错开。

幸久盛了碗饭，将装进便当后剩下的炸鸡和煎蛋装进盘中。

「我今天去朋友家上线上课。」

母亲听闻此言皱起眉头，放下咖啡杯。

「不是发布大雪警报了吗？」

「解除了。」

「但还在下啊。」

「就在附近而已。」

幸久将煎蛋放进口中，母亲依然眉头深锁。

「是西高的同学吗？」

「嗯。」

「出海国中就同校的吗？」

「是高中才搬来附近的。」

幸久用完餐后将餐具端去流理台。他正要走出厨房时，母亲从背后叫住他。

「学贷的事问老师了吗？」

「我忘了。」

他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我开完班会问问看。」

他去洗脸台刷牙洗脸后回到二楼。

幸久眼看就要出门，因此没有开房间的空调，房内天寒地冻的宛如冷冻库。他颤抖着脱下睡衣换上制服，并选了双平常去学校不会穿的条纹袜。

母亲还在客厅看电视，他打了声招呼后出门去。

昨天才把家门前的雪铲得一干二净，现在雪又积到小腿肚的高度了。幸久拿起立在玄关的雪铲，铲了一条走出家门的路。

背后传来开拉门的声音。

「抱歉啊。」

母亲探出头来：「我回来的时候太累，就放着没管了。」

幸久再次把雪铲立在墙边，将歪掉的背包背正。

「带伞去吧。」

「嗯。」

他接过伞来迈开步伐。

这条小径上除了他之外别无其他行人，学校和公司行号大概全都放假了。去年为止根本没听过什么叫线上教学或远端工作，如今这些词大家都司空见惯。

走这条小径不会撞见任何人，对他来说正好。只身一人走来，雨伞的尾珠擦着外墙发出声响。

幸久想起玄关拉门的声音，他从小就觉得那个声音有种穷酸感，他很不喜欢。挂在门外屋角墙上的布灯，与学校泳池同色的浴室磁砖，自己的和室房间，这一切他恨不得隐而不宣。他家是已故的外公一手建造，虽然出海町常见一种重新翻修脱胎成新潮别墅或咖啡厅的老房子，但他家也不属此类。

走路约五分钟，抵达美波家。

幸久发现栅门口的雪已经铲得干干净净。走进栅门后，看到通往主屋路上的雪全都铲到一旁堆成小山。

美波正在玄关前弯腰推着雪铲，她穿着全身的滑雪装，头戴针织帽，装束宛如雪国儿女。

「早。」

美波听到幸久的招呼抬起头。

「早。」

「这些都是你铲的吗？」

「又没有别人。」

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脸颊冻得红通通，看起来就是经典的害羞表情。

这房子只住她一个人，除了幸久之外也别无访客，因此她铲雪有一半是为了他。

他正想说「谢谢」，又觉得道谢太自作多情，因此吞了下去。

美波咳了起来，她弯着身体将铲柄当作拐杖撑着。

「还好吗？」

幸久走向她，她用手背擦擦眼睛。

「天气冷呼吸的时候喉咙会缩起来。」

「我懂。」

他跟着她走进屋内。

这个家依然又阴暗又寒冷，这种放大空间感的格局同时有放大阴暗与寒冷的效果。在看过自己家之后，更清楚明白这种挥霍的空间设计不是用于普通住宅，而是用于别墅。除了客厅和厨房的一体化空间之外，多半只规画了两个房间，一间在二楼，一间在一楼。一家人若只想趁周末或暑假来度假几天，这些空间就绰绰有余了。

幸久对于美波的家庭情况一无所知。为什么她独自住在别墅？而家人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们的关系尚未进展到可以随口一问的阶段。追根究柢而言，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彼此之间的关系。

上二楼后他被关在门外，让美波进房换衣服。她开门出来时已脱下滑雪装，换上平常的制服装，身上是深蓝色的布雷泽外套和百褶裙，松松的领带系在领口。

他们进入房间，在暖炉桌相对而坐。幸久将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准备开班会，美波在自己面前打开Macbook。

线上教学的APP拍出自己的脸，背景的墙壁和天花板很显然是在别人家。幸久调整APP设定，设定了虚拟背景。一开始他看到的是南国的蔚蓝大海，却觉得太不合时宜，于是选了张欧洲的街景。

「啊，好厉害。」

美波趴在床上看他的手机画面：「这样我在后面也不会被发现吧？」

「你仔细看，还是会看到人体和图片之间有缝隙。」

「我看。」

美波把脸凑了上来，幸久感觉她的气息轻拂自己耳际。

「这个画面好可怕，仔细看会看到我背后有个神秘女子。」

「……找到……你了……找到……」

「这真的很恐怖。」

美波嬉闹了一番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班会开始，导师佐野夏美出现在画面上。她负责的科目是体育，在校内总是穿运动装，现在却是圆领针织衫，让人看不太习惯。

『好，我们要开始喽。』

佐野似乎是在看手边或电脑画面，所以视线常常往下。『大家都在吗？咦？盐泽不在。』

『凉真说手机没电了，现在要去跟爸妈借电脑。』

这是江口阳的声音，全班听到都笑了。

『小林怎么戴着口罩？』

佐野询问小林朱莉。

『我的脸今天状况不佳。』

朱莉的回答引来一阵笑声，美波也笑了。

小林朱莉是班上的核心人物，也是美波的朋友。昨天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前遇到四个女生，她也是其中一人。

『我的脸这辈子状况都不佳。』

恒太郎说完，马上引来全班大笑。他虽然不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却勇于发言，时不时耍宝搞笑。幸久不善于在大家面前说话，这是他学不来的技能。

他正侧耳听班导说明今天的进度，膝盖那边突然有一个触感。他伸手到暖炉桌下探了探，却没摸到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这次换成小腿被什么东西摩蹭。他抬起头，发现对面的美波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幸久也对她笑了笑。

下一秒，他已经迅速伸手擒住她的脚，手指掐进她柔软的足弓。她强力想挣脱的脚，像是条被钓起来的鱼。她从幸久的手中挣脱后，踢了他好几脚以示报复。他开始觉得不耐烦了，因此钻进暖炉桌下看。

在橘色的光线中，将深蓝色的袜子照成黑色的，人体肌肤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反射光线，看起来最为明亮。更深处的则是融入橘光之中，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美波每次踢脚，那里都会若隐若现，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天城——』

幸久听到有人从手机中叫他，他抬起头来。不知是否因为整颗头进了温暖的暖炉桌，导致他的脸红通通的。

画面中的佐野凑近电脑的摄影机。

『你有在听吗？人突然就不见了。』

「啊，我……暖炉桌——」

『暖炉桌？』

「我以为有开，结果没有……」

同学们听到幸久的谎言轻笑了几声，佐野也苦笑。

『暖炉桌啊？真好，还有其他人在用暖炉桌吗？』

班上几个人回应了佐野。

「我也是。」

美波轻轻举起手。她一注意到幸久的视线就刻意撇开脸。

班会时间结束。

幸久想起母亲叫他问学贷的事。

「不好意思，老师。」

他一开口，敲打键盘的声音就停下来。

『怎么了？』

「我有事想问——」

幸久话说到一半时注意到正前方的视线，被美波知道家里的状况太不好意思了。

「我有事想问老师，待会儿传讯息。」

『好。』

佐野的脸从画面消失，幸久看向美波。她正在笔电那头伸懒腰，丝毫没有注意他。

第一堂是英文课，上课只是老师改从自家进行线上教学，学生这边要做的事则是一如往常。课前本来就要先预习，因此临时改线上也不成问题。英文老师的板书总是很有个性，现在变成漂亮的字型显示在画面上，反倒比在教室上课时更好理解。

与英文老师村野相比，第二堂课的世界史老师矢口更不习惯电脑或线上教学。世界史上课不是老师连线教学，而是播放预录的影片。

由于老师不会看到学生的情况，因此美波趴在床上，手撑着脸看电脑画面。幸久靠着床缘回头看。

「你上课态度太差了吧？」

「你以为我很轻松吗？其实这样手超酸的。」

她翻个身仰躺下去。

矢口是五十多岁的资深老师，不过对镜头讲话或许是另一种能力，他在镜头前的动作和讲话方式都如实习老师般生硬。影片应该是在无人的教室里拍摄的，可以听到回声。老师说的话在幸久的脑中响得空洞，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样做有意义吗？」

他低声说，背后的床晃动了一下。

「什么？你叛逆期吗？」

「我不觉得线上教学能考上大学。」

「也只能这样了啊，去年以前又没发生过。」

幸久盯着自己的手。

「我们就像是白老鼠，下一届踩在我们的经验上一定会更顺利，但我们怎么办？」

美波的手叠上他的，平滑有光泽的指甲，缠绕到他那苍白冒白线的指甲之间。后方的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抱住他，他被温暖与柔软包围。

幸久感觉有什么要紧事被她巧妙地蒙混过去了，不过他是在「异冬」来临后才识得这份温暖与柔软。如今已经难以想起「异冬」以前的世界是什么面貌，认识这份温暖与柔软前的时日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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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星期五，下了公车的幸久在寒风中打颤。

短暂的夏天结束后秋天没有来，一入九月立刻开始降雪，身体一直受不了这种寒冷。

今年的稻作量令人绝望，原油价格不断攀升，消费市场也在低谷之中。幸久的生活一时半刻间没有受到波及，不过社会上的负面消息已使他心灰意冷，日复一日阴霾的天空，更让他感到郁郁寡欢。

他从国道转进一条小径，积雪更深了一点。

平常深锁的金属栅门今天敞开了，门内可见真濑美波的身影，她独自在铲腹地内的雪。

幸久跟她不熟，他们升二年级才同班，两人所属的小团体相差太远，根本没机会交谈。

不过由于两人不时会搭到同一班公车，因此他本来就知道彼此住得近。不知她念哪里的国中，出海町的国中只有两间，从这两间考上横须贺西高中的，他全数知悉。

幸久推测美波可能是新搬来的居民。出海町的迁入人数多，有些慢活或乐活族会特地从东京一带移居。对于在这里长大的幸久而言，搬到没有水电瓦斯的深山倒也罢，在这种普通小镇追寻那些理想则是贪心了。

铲雪的美波穿着制服，她用的不是雪铲而是挖土铲子。这把尖头铲适合立在坚硬的雪地，但是收尖的铲头比不上雪铲的效率。

如今全日本都在下大雪，不管去哪里都难以买到雪铲，甚至还听说有人以超过一万圆的价格变卖。

幸久与吹气暖手的美波四目相交，他轻轻点头致意，她瞪大眼睛吃了一惊。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有一户人家门口被一座雪山堵住，应该是这一家的住户努力铲出来的雪。他往雪山后探头，看到铲子立在雪堆里。这把铲子连铲柄都是金属制的，不是寻常铲子。

幸久随性一拔拔起铲来。那是一把橘色铲头的雪铲，整体都是金属制，比起塑胶制品更有一种工具的美感。

他看向这栋房子，虽然是老建筑，不过木门很新，只有上半部是格子状。他想到这里约两年前进行过改建。

幸久环顾四周，确认这户人家和路上都没有人影，于是将雪铲扛在肩上，原路折返。

美波仍然在铲雪，比起刚刚，她又更往内部移动了一些。幸久深呼吸一口气，走进栅门内。

「我帮你。」

他讲完之后没有等她回应，立刻下铲。

「啊啊……谢谢。」

美波的回应有些疑惑，但她再次开始铲雪。

幸久在铲自家门前雪时用的是普通铲，这把雪铲比他家的方便许多。四角形的铲头更好下铲，而且一次可以铲更多雪。

他没有在这个不下雪的小镇铲过雪，只是在「异冬」来临后多少已经累积了一些经验。尽管如此，铲雪依然是高度体力活，铲着铲着身子就热了起来，他将背包与羽绒衣放到路边继续铲。

幸久和美波不发一语不断往前迈进，穿过树丛之后，开始能看到房屋。他记得小学的时候这里曾经施工过，当时盼着会盖出一栋气派的豪宅，现在亲眼一看却觉得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如此空旷的腹地，房屋只有这么一点面积。

两人铲到玄关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对视。

「天城——」

美波摩擦变红的手：「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真濑美波。」

幸久脱掉手套，用手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你竟然知道。」

「都同班半年了，应该的。」

他说完，美波轻轻点头。

「那是哪里买的？外面很少在卖吧。」

她指着雪铲。

「我去旁边借的，现在该去还了。」

「那我一起去。」

两人并肩而走，比起第一句的攀谈，现在的幸久更为紧张。

只见刚刚看到的雪山附近，有一个男子在徘徊，男子浓密的胡须盖住了下半张脸，看起来很严肃。

男子一下在打量雪山后方，一下徒手挖雪，看起来在找东西。

「惨了……」

幸久赶忙转身折返，将雪铲抱在肚子前。

「怎么了？」

美波追过来。

「其实这不是我借来的，我是不告而取，那个人应该是物主。」

「喔。」

美波停下脚步：「给我，我去还。」

「咦？」

美波从困惑的幸久手中抢过雪铲，走了过去。

她走到男子面前递出雪铲，两人讲了几句话，幸久只能远远观察他们。

最后她回来了，而且脸上有一丝得意的神情。

「他是好人，他说『随时都可以用』。」

幸久往美波身后看过去，大胡子男手持雪铲看着他们。

「你怎么解释不告而取的事？」

「就说『我想铲家里的雪』。别人在这种事情上都会对我很友善，从以前就是。」

「喔喔……是喔。」

美波露出微笑，幸久回以尴尬的笑容。

她很美，任谁来看皆如此，而且她想必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她对幸久而言相当耀眼。

返回美波家拿书包和羽绒衣的时候，幸久低着头走，没有和身边的她交谈。

星期日在房间念书的时候，幸久察觉值夜班的母亲回家了，他来到一楼。

「你看这个。」

母亲手上有一把巨大的雪铲，铲柄长到几乎要顶到客厅的天花板。

「怎么会有？」

「客房清洁人员田中给我的，说是刚好买到了两把。」

幸久接下母亲手中的雪铲。红色的塑胶铲头看起来很廉价，拿起来却意外有重量。

隔天早上，他提早一点起床到门口铲雪。他用的是母亲昨天收到的雪铲，这把雪铲不愧是专门的工具，昨夜的积雪转眼间就铲干净了。他心情愉快，感觉在日复一日的雪白世界中，成功对「异冬」扳回一城。

幸久看手机时间，距离下一班公车还有段时间，于是拖着雪铲，走上平缓的坡道。

美波家的栅门紧闭，门脚都埋在雪中。

幸久想夸示新雪铲的功力，于是将门口的雪一铲而空。

直格栅门上也有积雪，幸久徒手将雪拍落，手部接触到的金属比雪本身更冷。

门内的雪都没有铲，昨夜下的雪一片平滑，没有任何足迹。

幸久拖着雪铲返家。

美波那天没有来上学。

幸久在下课时间与她朋友小林朱莉和上田一华对到好几次眼睛，但每次都撇开眼。

隔天早上，幸久铲完自家门前雪后又去了美波家。

干燥的雪花飞舞，落在羽绒衣上。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地上的积雪都轻盈了。门内留有一道足迹，它的轮廓即将消失。

幸久听到踏雪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美波穿过树丛走了过来，她身上的大衣和那天穿制服时是同一件，但下半身是运动棉裤。

她与幸久隔着栅门面对面，看向门外没有积雪的地面。

「昨天也是你帮我铲的吗？」

「嗯。」

幸久耸耸肩，心情一如小孩子恶作剧被拆穿。

「谢啦。」

「没什么，就邻居嘛。」

美波听到此言露出微笑。她可能刚醒，头发塌塌的，而且脂粉未施，不过睫毛依然浓密，衬得那双铜铃大眼看起来比平常更大。

「我感冒了，今天也会请假。」

她说完咳了起来。

「还好吗？」

「没什么，我今天会去看医生。」

她吸吸鼻子问：「你买雪铲了？」

「别人送的，很棒吧。」

「很赞耶。」

美波微微一笑，往树丛瞄了一眼。幸久感觉对话要划下句点了，他抢步上前抓住栅门。

「那边的雪也让我铲。」

「咦？」

她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没关系，不好麻烦你。」

「你要去看医生吧？最好有一条好走的路。」

「可是……」

幸久猛力将雪铲插进雪地。

「其实我只是炫耀它。」

「这是重点？」

美波笑着打开门。

幸久进了栅门便开始铲雪。他一如自己宣言地卖力将雪铲开，试图展现这把雪铲的威力。见美波站在一旁看着，他停下动作。

「我来就好，你进去吧。」

「我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好好躺着。」

美波稍微徘徊了一下，接着说了声「谢喽」便往屋里走去。

幸久重新开始铲雪，即使有利器在手，铲雪依然是件折腾人的苦差事。腹地真的需要这么大吗？值得三思。

幸久费尽千辛万苦抵达玄关后喘了口气。正面全落地窗的房屋里相当阴暗，看似无人居住，也没有人开门走出来。他正担心撞见美波的父母不免尴尬，现在倒松了口气。

他一直想见见深锁的栅门之内，那间房屋是如何模样，如今他已独自来到此地。而美波虽然遥不可及，如今他却可以理直气壮站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同时触及小镇与她的秘密，内心充满了成就感。他拍落头上不知不觉堆积的白雪，踏上归途。

隔天早上幸久去美波家，看到栅门已经敞开。

幸久站在门外观察了一下情况，最后下定决心走进去。

穿越树丛后，看到正在铲雪的美波。她穿着牛角扣大衣和短裙，这是要去上学的服装。

「身体状况还好吗？」

幸久关心问道，美波靠着立在地上的铲子。

「我去医院拿药，吃了就退烧了。」

「那就好。」

幸久不想让大病初愈的她太勉强，于是替她铲开路上的雪。昨晚的雪量少，因此铲起来很轻松。

「我也想用用看。」

美波说完，幸久将雪铲交给她。她把铲子架在腰部的高度，并朝栅门一路奔跑着铲过去。雪地被一分为二，中间生出一条路。

「这个很棒，铲雪变好玩了。」

在「异冬」来临前，他也曾期待罕见的下雪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回这样的心情。他捡起美波丢下来的普通铲子追上去。

到了学校之后，他们的眼神交会过几次，每次她的眼神都有言外之意，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假装滑手机。

幸久接连几天的早上都去美波家报到，与她铲雪的这段时光，让身处「异冬」的情非得已与无奈，得到了几分的缓解。

星期五，他一如往常去美波家，看到她拿着雪铲在等他。

「你买了吗？」

「外婆寄来的。」

她走去玄关，拿了另一把铲子过来：「还有这种的。」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铲子，这外观比较像是推土机的推土刀。

「这要怎么用？」

她抓着铲柄，手往前伸，路上的雪三两下就被推到路边。

「太好了，这样就轻松了。」

幸久嘴上这样说，内心却黯然。

原以为自己能对她有所贡献，但其实他凭恃的是工具的力量，这种优越感转眼就不成立了，因为他们的差别终究只在于是否拥有那个物品。

这几天上学前和美波度过了短暂而愉快的时光，虽然没聊上几句，不过两人通力合作铲雪，彷佛成就了某种心有灵犀。然而，一切就到今天为止了。

「以后我应该可以自己来了。」

美波放眼看向还有一些残雪的步道。

「是喔。」

幸久垂下头来，重新握住铲柄。

「谢谢你之前的帮忙。」

「没什么。」

他的脚尖踩在雪上：「反正我喜欢铲雪。」

「是喔？」

「不……我还是不喜欢。」

她笑了出来。

「那为什么？」

「为什么呢？」

对话中断，四下一片寂静，彷佛所有声音都被雪地吸收了。两人眼神交会后又撇开眼睛。

美波的手红了，看到这双手就让人很想助她一臂之力。然而这种情感，好像又不是同情或者怜悯。

她将手收回大衣口袋。

「要不要喝个咖啡？还有时间吧？」

幸久往她家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将铲子放在雪地上，走向玄关。幸久将自己的铲子排在旁边，跟在她后头。

×　　　　　　×　　　　　　×

此刻看到美波的手在自己手中，他仍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他第一次来她家帮忙铲雪，也不过是三星期前的事。看到她独自铲雪的手虽觉冰冷，却也没产生大胆的念头，想着要实际检测那温度。如今无论幸久传导多少体温，都无法让她微冰的手暖和半分。

「怎么了？一直在看。」

美波的声音让他耳朵痒痒的，她从背后抱住自己，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幸久用拇指轻抚她的指甲。

「就觉得很美啊。」

「我什么都没做耶。」

她的身体靠了过来，耳朵压在他脸颊上。

电脑画面中的矢口持续面对没有任何人回应的空间讲课。

午休时间，幸久打开便当盒。

美波将快煮壶的热水倒进杯面中。除了去装快煮壶的水和上厕所之外，她的生活似乎可以在这个房间中自给自足。

「给我一个。」

她夹走了幸久的煎蛋。他猜想她平常的饮食生活应该不佳，决定就此作罢。

「今天要打工吗？」

美波撕开杯面的盖子。幸久看了手机萤幕。

「公司说发布大雪警报就停班，但目前还没发。」

「我们下次出去玩吧，找一天你不用打工的时候。」

她吸食面条。

「去『哪里』？」

「约会。」

「具体来说要去哪里？」

「就找地方。」

「这是在鬼打墙吧？」

美波被泡面的蒸气呛到。

「我想说我们一直待在房间里，下次想一起出去玩。」

幸久看向窗户。窗缘积着雪，玻璃下半部被覆盖成蓝黑色。窗外可见的是灰暗的天空。

他想了想从小居住的这个小镇，脑中浮现的景色都变成一片雪白，似乎不再是他熟悉的出海町了，彷佛「异冬」剥夺了他的归属。

「根本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吧。」

幸久口中飞出尖锐的言词，他听到自己的「尖锐」也吓了一跳。他并不是在针对美波，而是她所说的话，让他按捺已久的情绪一泻千里。

她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然后就口喝泡面的汤，幸久看不见她的表情。

上完下午的课之后，他离开美波家。

上课期间、在玄关道别的时候，气氛始终有些尴尬。幸久没有为自己的迁怒道歉，美波也没有再提约会一事。

在加油站打工的时候，他脑中不断回放着自己说的话和她的反应。寒风中每颤抖一次，彼时彼景便会瞬间停格再播放，犹如在看讯号不佳的影片。

「好冷。」

同事松桥杏奈在他旁边跺步。

加油站的客人在九五汽油每公升突破二〇〇日圆之后就变少了。往来眼前的县道上的车辆，也远远少于「异冬」来临之前。

「好想进去～」

杏奈转头瞥向加油站的附设商店，深夜中流泻出LED灯的白光，视觉上相当温暖。

「改自助就可以待在里面了。」

幸久吐了口气，这口气在加油站屋顶的灯光下呈现白色，转眼又消逝在夜色之中。

「自助好轻松喔，一辈子只要看着萤幕按几个按钮。」

「但这样我们会没工作，自助只要一人作业就够了。」

「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辞职嘛。」

杏奈对他投以若有似无的妩媚笑容。她是十九岁的打工族，对于工作的执着与责任感却比高中的幸久更淡薄。

两人的影子突然拉长，幸久回头，看到一辆车从马路上转进来，他沐浴在车头灯光之中。

「欢迎光临。」

他反射性地扯开嗓子，用手势引导，让日产NOTE的白色车辆停在固定的位置。

他跑到驾驶座边，看到车窗降下，里面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西装男子。闻到车内的空气，便知道男子没有抽菸。

「九五加满，刷卡。」

「九五加满，收您信用卡，谢谢。」

幸久收下了信用卡，小跑步去结帐。他指着油种、容量和车道做确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打开油箱盖时，又看到一辆车驶入。杏奈前往引导并喊了句「欢迎光临」，他也跟着唱和。

油表开始跑之后，幸久将信用卡归还并替男子擦拭车窗。擦窗是先湿后干，湿溽的毛巾很冰冷，使得干擦用的毛巾如热水般暖手。

客人头探出车窗，将擦拭车内的毛巾还给幸久。

「你们有雪胎吗？」

幸久往附设商店看了一眼。

「现在厂商那边好像也没库存了，不好意思。」

加完油后他拔掉油枪，将签单交给客人签名。

车窗关上，车辆驶出。

「谢谢惠顾。」

他跟到加油站外侧，脱下帽子送客。这辆车朝东京的方向驶去。

身为一个没有驾照之人，却要引导、清洁并目送别人的车离开，尽管已经熟能生巧了，幸久仍然不解自己为何做得来，对于自己下次的服务仍然心有不安。

正好这个时候，杏奈也送走了她负责的车辆。

「天城，你的声音很抖耶。」

他重新戴上帽子说：

「我很紧张啊。」

「你真幽默啊，前～辈。」

杏奈拍了幸久肩膀，他笑了笑。他的年纪较小，但是在这里的资历比杏奈多半年左右。

到了十点，两人撤回室内。

置物更衣间只有一间，因此杏奈先去换衣服。幸久坐在与制服同色的椅子上喝咖啡，他双手握住马克杯，试图让热能传导到冷透的身体核心处，结果只暖到了手掌，其他部位依然是冻僵的状态。

「很冷吧？」

店长河野看着电脑萤幕说。

「冷死了。」

幸久望向玻璃窗外，从天而降的雪窜进了屋顶下方。

「十一月就这么冷，新年会是什么情况？」

河野敲打键盘的声音消逝在空调的运转声之中。幸久啜饮一口咖啡，他加了多一些砂糖，让空腹得到滋润。

杏奈走出置物更衣间，长版羽绒衣在胸前抱成一团。

「更衣间好冷～放个煤油暖炉吧。」

「加油站严禁烟火啦。」

河野苦笑说。幸久把咖啡一口饮尽，站起身来。

「而且煤油暖炉根本一机难求。」

「天城你家有吗？」

幸久听到河野的问题摇摇头。

「松桥小姐呢？」

「我家也没有。」

「要是家家户户有一台，煤油的销量就会增加，也是不错。」

河野在座位上大力伸懒腰。

幸久和杏奈在加油站前分道扬镳，他戴上羽绒衣的兜帽迈出步伐。

雪花落在兜帽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在街灯的光线不及之处，这个声音便等于是降雪中的通知。

虽然刚刚在暖气房休息了一阵，也喝了咖啡，但是骨子里依然是冻僵的状态，肚子也依然感到空虚。

幸久思量着要不要去一趟便利商店。现在的他需要接受别人的服务，无论那服务多冰冷。总觉得这样才能从一个扯嗓子对陌生人打招呼、低头鞠躬的人，变成心无旁骛默默走在镇上的人。

他边走边想要买些什么，突然想起自己的时薪是一〇五〇日圆。把在迎风打颤劳动几十分钟的薪水，花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食物上，这样有何意义？

在加油站打工一年半是有些积蓄了，但是根本及不上大学一年的学费。班导佐野昨天告诉他一个学贷相关的网站，他浏览了才领会到现实的残酷，自己的工作就像家家酒一样。

插在羽绒衣外套里的双手很冰冷，手套戴着也暖不了手，关节处的皮肤痛到像是有利刃轻轻划过。

幸久想到美波的手，摸起来总是冰冰凉凉，但是内底中带有些微的，她孤芳自赏的体温。

他从羽绒衣下的摇粒绒外套口袋抽出手机，手机放在比较贴身的地方，保住了电源。

美波没有传讯息来，幸久站在原地脱下手套。

刚刚很抱歉

我乱说话

他传了讯息出去，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但是一直没有已读。雪花片片落在萤幕上，让她过去的讯息晕染开来。

幸久闭上眼睛聆听浪潮声，在黑暗中驻足半晌，便感觉那声音不断在靠近。就在他觉得海浪翻越沙滩淹过他双脚时，手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张开眼睛。

我要罚你跟我约会

幸久用指头拂去萤幕上的雪花。

你想去哪里？

罚你自己想

怎么愈罚愈多？

幸久抬起头来，看惯了手机的光，四下的黑暗反倒越发黯沉。黑沉沉的大海虽诡异，却安安分分地停留在沙滩的那一头。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手机似乎还留有余温，他按着手机迈出轻快的脚步。海浪声一如既往遥远，他的脚步不再停留。

第一卷 第二章

「今天是约会的大好日子耶。」

美波仰望天空，雪花大概是入了她口中，只见她皱眉吐舌头。

大雪纷纷，她露在针织帽外的黑发，眼见着已覆上一片白。在她家门口俯看，雾蒙蒙的海面反而显得阴暗。降雪是从昨晚开始，神奈川县内好几处的电线被压断，导致多处停电。

幸久将手插进羽绒衣口袋，学她仰望天空。

「你开心，我也开心。」

「你不懂反讽修辞吗？」

美波拍去头发上的雪。

她今天穿着全套滑雪装，以及比平常更厚重的雪靴，在雪地里行走也不怕湿。幸久套着常穿的羽绒衣和廉价防雨裤，脚上是类似长靴的防寒靴，完全是钓鱼装打扮。

他把家里带来的雪铲扛在肩上。

「那就走吧。」

美波看着自己手上的铲子，又看向幸久的。

「还是你的好。」

既然她这样说，幸久也和她交换了。她的那把是土铲，又是金属制的所以有点重。

他们出了家门，在街上行走。

这条是他们常走的国道，沿路降雪不断，反使得国道看起来像是陌生的土地。经过路面清雪作业之后，原本就很窄的小径整条被埋在雪山底下。

「这些是谁在铲的？」

「不知道，公所业务吧。」

幸久见没有车辆经过，直接走在马路上。一股酱汁的焦香味在雪花之间的缝隙穿梭，窜入他的鼻腔。

他们吃完午餐随即动身出门。今天从早上就是线上教学，下午连着几堂课都要看预录的影片，于是他们决定跷课去约会。

幸久总觉得自己带坏了美波，心中过意不去。虽然提议约会的是她，不过是他决定目的地和时间的。她的缺席日偏多，成绩却依然名列前茅。横须贺西高中是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学校，段考若不多加用功也考不到好分数。

幸久亟欲摆脱这份心虚感，于是向身后的美波伸出手来。

「嗯。」

他本来是打算牵牵手营造浪漫气氛，没想到她只歪歪头。

「嗯？」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最后才恍然大悟点点头，将手上的铲子塞到他手中。

「谢啦。」

美波报以微笑，表错情的幸久只好双肩齐用，左右各扛一把铲。

「没想到那把也那么重。」

「对啊。」

对向有车辆驶来，他爬到人行道的雪山上闪避。

国道和县道在一个三岔口交会，他们横越县道，沿着长长的围墙前进。这条路从前满是沙土，预告大海就近在不远处，如今却覆上一层雪，与其他路段如出一辙。

右手边渐渐可以看到公园，那座小公园里只有溜滑梯和攀爬架单杠可玩。其实公园里另有一游乐器材是埋在地底的半颗轮胎，不过现在也都埋在雪地里了。零零星星的几棵松树，称之为防沙林反而显得有些寂寥。

幸久走进公园，昨晚的积雪原封不动的，走得每一步都吃脚。他爬上一处的雪堆，每爬一步视野就更开阔一些。

大海已近在眼前，黑水和白雪在岸边互相竞逐。小镇背山面海，禁锢其中的魂魄，将被投放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

「我来过这里。」

美波站在他身边：「小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

「我以前是每天来，我从三岁就住在这里了。」

美波听了这番话，眼睛闪闪发亮。

「那我们可能在哪里遇到过耶。」

「可能吧。」

幸久面向大海点点头。

回溯自己的记忆，一边是自己来海边玩的在地小孩，一边是跟着家里出游的外地人，纵使两者同处于一片沙滩，却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当时曾与美波擦身而过，他肯定也不会入她的眼。

「就在这里吧。」

他将铲子竖在脚边，美波点头。

「景色也不错。」

幸久拿出手机，开启已加入书签的网站。

「大概是这样。」

他开启的是镇上的官方网站，网站上的雪屋是一个观光卖点。黑暗之中有无数个雪屋，屋中流泻出暖洋洋的光线。

「好梦幻喔。」

美波凑到他肩头看手机，她的白色气息在两人之间飘散。幸久点头。

「这是四人雪屋，而且是用重型动力机械搭建的，我们只有两个人，盖间小一点的吧。」

「我知道了。」

幸久将雪铲插在雪地上，取出量尺，量尺的一端固定在铲柄上。

「压住这边。」

他请美波固定量尺，拉出一·二公尺的长度，接着以铲子为圆心，用脚画出一个圆圈。教学影片中是半径一·八公尺，但他认为这个大小已经是两人的极限了。

画完圈之后，他们在圈内踩了踩又用铲子敲了敲，打稳地基，接着从近处挖雪过来，往地基上一层一层堆高。

雪愈堆愈高，两人分工合作，美波负责攀上雪顶巩固雪山，幸久负责运雪过来。

「好像在做蛋糕。」

美波用铲背敲敲圆柱状的雪壁。

幸久将雪倒在圆柱上，附近的积雪很快就被挖光了，必须从公园其他角落运过来，影片中的这项搬运工程用的是装载机。他大汗淋漓脱下了羽绒衣，挂在松树最低矮的树枝上，重新开始。黑色摇粒绒外套在纷飞大雪中，没多久便转白了。

他运雪回到美波身边时，她正站在半成品的雪屋上方凝视大海。

「冬天的海感觉好恐怖。」

夹带雪花的海风让她蹙紧眉头。

「我看习惯了，看不出什么差别。」

幸久将雪倾倒在她脚边，她一边踩实新雪一边咳嗽。

雪屋已经堆到幸久胸部的高度了，他抬头看美波。

「你好像差不多可以做圆屋顶了。」

「好。」

她拿铲子用力敲打脚边的雪，幸久从公园后方运雪，他从中午一直在做体力活，手臂已经软趴趴的使不上力。尽管如此，这种疲惫却比独自在房内准备考试的辛劳更痛快。

傍晚，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每次挖了雪抬起头，亮度明显就下降一些，彷佛有个开关在控制似的。

以天空为背景的雪屋，是白雪堆出的黑影，它迎海而立，宛如准备迎接登陆者的碉堡。

美波站在屋顶上张开双臂。

「感觉不赖吧。」

「嗯。」

雪屋的屋顶和网路上的如出一辙，弧形非常美丽。

「然后要在里面挖洞吗？」

「要搁置个两三天。」

幸久一掌拍击雪屋的墙壁：「搁置几天会更坚固，完成度不同于那种堆起来立刻挖的。」

「好讲究。」

美波坐在雪屋的最高处，铲子搁在大腿上。

「那我要怎么下去？」

「跳下来？」

「好可怕。」

「有雪地接着，没事没事。」

幸久踏了几步，确认雪地的软度。

美波指着他。

「我要跳了，你接住。」

「咦？没办法啦。」

「我很轻的，没事没事。」

她把铲子丢到地上，在雪屋屋顶上助跑后一跃而下。

「等一下……」

幸久被她跃下的冲击力吓到，忍不住闪过身回避。

「等一下！」

失去目标的美波以青蛙的姿势落地，冲劲过猛使她往前扑倒。

「……还好吗？」

幸久战战兢兢靠过去，美波站起身来擦拭沾在脸上的雪。

「为什么要躲？」

「不行啦，太重了，我接不住。」

「你死定了，这是最不该说的话，不管你说重的是什么。」

她横眉怒目步步逼近。

「好可怕。」

幸久被她的气势唬到，忍不住拔腿就逃。

他往下坡跑的时候鞋子卡进雪地，脚抽了出来，整个人也顺势跌倒。

「看招，接受我的重量吧！」

美波坐到他背上抓住后脑勺，将他的整张脸埋进雪地里。

冰冷的雪刺痛他的皮肤。

「等等，我真的会没命。」

幸久在雪上翻过身来，美波的身体一如她所说的轻盈，他一用力起身便能轻易扳倒她。

她手快脚快爬了过来，再次坐到幸久身上，与仰躺的他胸贴着胸。

「好久没玩鬼抓人了。」

美波听了这句话点点头。两人距离太近，她的表情糊成一片。

「好像小学以后就没玩了。」

「我……去年还玩过，我跟国中朋友玩仙女棒的时候。」

「根本没多久。」

贴在雪地上的后背开始发冷，美波防水装中的体温也没有传导过来，但是他感受到了心跳。幸久紧紧抱住她，希望连她背上的落雪声都能感受到。

三天后，两人返回公园，园中都是孩童。天气很好，大概是放学后来公园里玩的小学生。

半成品的雪屋附近聚集了一些孩童，他们爬上爬下，在周遭追逐奔跑。

「好受欢迎。」

「被发现了啊。」

幸久对他们感同身受，自己的领地中凭空冒出这种异物自然会百般好奇。

他将铲子扛在肩上，闯进孩童群中。

「喂，让开让开。」

不知道他们是哪家的小孩，不过他们的家人或朋友一定与自己有什么关连。从三岁就长居此地的他，对这个小镇有信心。

他用金属制的铲头在雪上画线，准备挖出雪屋的入口。门口要开得小，大概弯腰可以进去的高度，以免风雪灌入。

幸久将雪铲插在雪地上，在三天寒风的吹拂下，雪质已经很结实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挖雪，而是在凿雪。美波拿着雪铲，将滚落脚边的雪块铲去。

在堆雪屋的时候，他们没有去踩实中心部的雪，因此愈往深处凿，费的力愈少。他拿量尺算好雪屋的直径，免得把雪墙凿得太薄。狭窄的洞内不便用长柄铲，他换上了家里带来的园艺铲凿雪。天顶的碎雪掉落，落在幸久身体上。

「你几年级？」

美波蹲在门外对小学男生说话：「是三年级啊，学校好玩吗？」

小男生一方面是被陌生大姊姊盯着看，一方面也是常见的情况，就是被问了个难题，于是只能低着头，回答声音像蚊子细语。

洞穴愈凿愈漂亮，幸久打开手机手电筒，确认内墙的平滑度。

「嗯，还不错吧。」

他呼唤美波，美波爬进屋内。

「好强，跟专业的一样。」

她言过其实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内墙凹凸不平，天顶也低，若是不蹲下就会撞到头。内部的空间狭小，要容纳两个人，彼此就得贴着身子坐下。他们参考的影片中有在屋内放个火盆，看起来很温暖，但实际上墙壁、天顶和地面都有寒气窜出，比待在户外更冷。

幸久抱着膝盖看向美波，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几个孩童从门外探头，他们背着户外光线，身影一片黑。

「你们要进来吗？」

美波往他们那里爬过去，幸久也跟着她爬出雪屋外。

两人一出，孩童便入内。他们一开始只是在屋内制造些声响而已，玩着玩着不知怎么的有了规则，一下是绕着雪屋同方向转，一下出来的人想拉外面的人进去，场面开始闹哄哄了起来。

美波脱下针织帽，将扁塌的头发往后拨。

「竟然带给孩子们欢笑了。」

幸久拿园艺铲敲松树树干，敲出一地雪。

「本来是要约会的说。」

「我很开心喔。」

美波笑说道，幸久轻轻点头。

为避免风势从门口灌入，雪屋静静伫立着，既不面朝大海，也不朝陆地。

幸久将暖暖包放进摇粒绒外套的口袋，发现暖暖包烫到令人不安。他迟疑了一下，才将手机丢进同个口袋。照天气预报APP所示，现在的气温是零下十六度，手机即使放在有体温的地方，电池还是有可能吃不消。

幸久将窗帘拉出一条缝，望向窗外定睛细细审视，确认黑暗中没什么杂质，看来晚间和白天一样没有下雪。他套上羽绒衣，抓起背包走出房门。

幸久对客厅的母亲说：

「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

正在看电视的母亲降低了音量。

「公园。」

「这么晚了还去？」

「我跟朋友盖了雪屋，我们要去看。」

母亲听闻此言噗嗤一笑。

「讲这话好像小朋友。」

幸久打开水龙头，在水壶中装满水后出了家门。

夜路是他走惯了的，打完工回家的时间还比现在更晚，对于天色暗或人烟稀少，他都不觉得可怕。

然而幸久心中有股不同于以往的忐忑，他空虚地踏着雪，既不是在工作也没在读书。母亲待会儿要上夜班，反观自己又是要前往何方？他呼出的白烟如雾一般笼罩了视线。

幸久按了那个不常使用的门铃，随后美波便从树丛间前来。她与白天身穿相同的滑雪装，背着背包。

「我们可以约现场集合啊。」

她边关门边说。

「天色暗。」

幸久握住她的手。她点点头，也握住他的手。

镇上的夜里一片寂静，他们不发一语往前走。

没有街灯的公园黑漆漆一片，大海已没入夜色不可见，浪潮声却听来比白天更汹涌。

「我带了这个来。」

美波取出背包中的提灯，提灯设计成小木屋里会摆放的那种复古灯具，里面的LED仿造出烛火摇曳的模样。

他们用提灯照看着脚边，走到雪屋前。

幸久将自备的防水布铺在雪屋地上，两人一起坐上去。虽然抵御不了地面渗出的寒气，至少不会落得一屁股湿。

美波来到屋外拍照。

「感觉不错。」

美波给幸久看自己拍的照片，雪屋流泻出暖色的光，近似于镇上观光景点的雪屋照。

「出海町也可以拿雪屋做地方创生吧。」

「谁会来这种地方啊？」

「但是现在航班都取消了，去不了国外，可以吸引到观光客吧。」

「可以吗？现在全日本都能盖雪屋啊。」

赤道地区天寒地冻的情况相对和缓，那些地方的海边多半还是观光资源，出海町则是已覆上一片雪，没有可观之处。

幸久将水壶的水倒进露营用煮水壶。

「不能煮雪水吗？」

「就算是新雪一样很脏，最好不要饮用。」

他们在雪屋外点燃卡式暖炉，并将煮水壶放上去加热。两人肩靠肩盯着蓝色的火焰。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喜欢露营吗？」

「钓鱼的时候可以用来煮咖啡喝。」

「钓鱼？真好。」

美波抱住幸久的手臂：「下次约会就去钓鱼吧。」

「大概是没鱼也钓不到鱼了。」

「去了才知道吧。」

「这样说也没错。」

幸久随便点头应和。

他们等到水滚之后泡了咖啡喝。有些露营客可能会讲究豆子、器具或冲泡方式，不过幸久只求在垂钓的期间能单手泡来，因此是喝简单的即溶咖啡。

「我带了点心来。」

美波拿出背包中的饼干摆在防水布上。钛马克杯在提灯照射下散发金属光泽，让这趟小学远足少了几分情调。

他们吃吃饼干、喝喝咖啡，声响回荡在雪屋中。看到鼓着脸咀嚼食物的美波，幸久心感怜惜。这一切都是别人的过眼云烟，却是他们在「异冬」中求生的，最微小的孜孜矻矻。

「酝酿了三天总算像约会了。」

美波靠在幸久的肩膀上说。

「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

「你果然很讲究。」

一开始感觉雪屋冷飕飕的，但是两人窝着的体温让里面暖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海潮声被隔绝在外，听不见半点声响，倒是美波的咳嗽震耳欲聋。

美波吃完饼干后躺在防水布上。

「你看，好美喔。」

幸久听她这么一说抬头看天顶，在提灯照耀下的白雪，不知为何看起来油亮亮的。

「我爱上这里了，搬过来住好了。」

「住这里也太小了吧？」

「你这样就会很宽敞了，来。」

幸久听从美波的催促，躺在她身边。原本贴在头顶上的天顶变高了，两人的眼前多出了些许的空间。

「感觉真的好放松喔。」

「我好像比较喜欢更开阔的空间感，像你家那样。」

「你没几句就要臭一下雪屋耶，是黑粉吗？」

美波用手肘推了他的侧腹部。幸久捏住她的脸，她笑着爬到他身上，两人的化纤布摩擦出沙沙声。

「好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听了点点头。

一抹影子覆上眼，双唇便相贴。幸久紧紧抱住美波。

不管再怎么摸，防水的布料都摸不顺手。内里的防寒衣阻绝了她的体温与柔软，坚硬的鞋底也撞得他脚踝发疼。

只有唇与舌是炽热柔软的，让他能真切感觉她。幸久觉得在又小又暗又寒冷的环境中，他所有感官都退化，成了单纯的生物。

他去拨她的头发，手指却卡到针织帽。

「我拿下来喔。」

「我的头发很扁耶。」

美波想压住帽子，帽子仍旧被幸久轻轻摘了下来。

「一下就好。」

帽子确实压塌了头发，她的发鬓散发出浓烈香气，不知道出门前是不是洗过头。他深吸气，吸足她的发香，希望在没有任何阻绝的情况下感觉她。

「你说得对，我也想要一直这样。」

语毕，幸久的唇就落在她平坦的额头上。

「嗯。」

美波也将柔软的脸颊靠了上来。

幸久自知此刻不可能永恒，在这种低温之中，体温的维持只能短暂。此刻虽能透过交换热量熬过一时半刻，但外力终究会带走他们的体温。

幸久发现自己内心或多或少，是觉得被带走也无所谓，这或许是让「异冬」结束最便捷的方式，若能在美波的重量中结束更是求之不得。

她双手捧住他的双颊，她的发丝从正上方垂下，遮蔽了他的脸。

幸久的脚尖碰到了什么，断断续续咚咚咚的。他想看过去，她的身体却阻挡了他的视线。

幸久将自己的手叠合美波的。她确实仍捧着他的脸，她的脚也碰着他脚踝。

冷不防地出现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

「哇！什么？」

幸久双脚猛踢挣脱了那只手。

「咦？什么？」

美波从他身上摔下来，她站起身撞到头又蜷缩了起来。

「好痛……」

幸久看向雪屋的门口，看到一只手在地上探。它东摸西探一番又缩回去，一张脸从外面的黑暗中浮现，是一位和幸久已故的外婆年纪相仿的妇人。

「还好吗？」

那张脸说话了。

「什么？」

幸久紧靠在最内侧的墙壁上抱着膝盖。

「你们不是在烧炭之类的吧？」

妇人的声音回荡在雪屋中。

幸久和美波面面相觑。

「不是，我们没有在烧炭。」

幸久说完，外面的脸便消失在黑暗中。他爬出雪屋外。

一名个头矮小的老妇人站在那里，低头看向跪地爬的他。她手里牵着一条发绿光的牵绳，牵着一头黑色的柴犬，除了嘴部四周之外，全身都没入夜色中。

「好可爱。」

美波摸摸柴犬的头。

「我看雪屋露出脚来吓了一跳。」

老妇人说完，幸久对她一鞠躬。

「对不起。」

「之前小束那边的轻生案不是闹很大吗？一家三口上吊那个，我以为又来了。」

「喔。」

老妇人换了几番说词重复自己的惊吓，最后留下一句「你们快回家，不然会感冒」就离开了。美波看着她离开，重新戴上针织帽。

提灯的光从雪屋门口流泻而出，在黑暗的大海背景中，显得尤其醒目。幸久觉得自己是错付了，竟以为待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真是愚蠢。

「你会不会冷？」

他询问倚靠着雪屋的美波，她轻轻点头。

「她是不是以为我们死了？」

「我们明明很有活力啊。」

美波听到幸久说的笑了出来。

「你说了『哇什么』之后的动作好夸张。」

两人一起收拾雪屋内的物品，折好的防水布感觉比使用前更大一包。美波将提灯收回背包里，四下已然一片漆黑。

雪屋隐入夜色之中，若非亲手触碰到，不会知道它是什么。幸久总觉得他们再也不会重返此地了。

「把它拆了吧。」

他奋力敲了雪屋一下，希望能搅散盈满屋内的两人空气。

「小朋友还要玩吧？」

美波背起背包：「而且拆这么硬邦邦的东西很累耶。」

「毕竟连你的头锤都破坏不了它。」

「对啊。」

她一头撞上幸久的肩膀，但他一点都不痛，或许是因为有针织帽做缓冲。

星期天早上，幸久一睁开眼就离开被窝。

他不会在普通假日确认外面雪势大小，今天却拉开窗帘往外看。

窗外依然灰蒙蒙的，犹如梦境世界的延续。雪花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来势汹汹的降雪比雨天更让人坐立难安。

幸久看了天气预报APP之后传讯息给美波。

今天怎么办？

发布大雪警报了

他没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没关系吧？

气象局叫我们去死我们就要去死吗？

有气象局这么中二的吗？

幸久下来一楼，见母亲正在吃吐司也烤了自己的份。

「我今天要去钓鱼。」

他一说完，母亲就瞪大眼睛。

「雪很大耶。」

「我去常去的那个地方，杜野海水浴场。」

他盯着烤面包机，机器内部亮起橘色灯光，似乎是个与外界天气隔绝的天地。

母亲将餐具端到流理台。

「很久没去钓鱼了吧。」

「嗯。」

「钓得到吗？这么冷的天气。」

「不知道。」

幸久回房，拿出壁橱中的钓具，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碰外公的工具了。

他将工具全数塞进钓鱼用的大背包，放不进去的就装手提塑胶袋拿。虽然感觉没必要，但还是带上了冰桶。

他走向玄关的时候，母亲叫住他。

「我捏了饭团，带去吃吧。」

她给他一个小拖特包，拖特包底部摸起来暖暖的。

「谢啦。」

「可能有点多。」

「没关系，吃得完。」

幸久套上防水鞋走出家门。雪花毫不停歇地飞落，落在羽绒衣外层的雨衣外套。他抬头看向雪花的来处时，片片雪花也落在他脸上。

一出家门，就有人拍幸久的肩膀，他讶异地回头。

美波戴着滑雪装的连身帽站在那里。

「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每次都叫你来我家。」

「喔……是没关系啦。」

幸久站在自家与她之间，挡住她的视线。

美波看向幸久的手边。

「那是什么？」

「救生衣。」

「我要看。」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多口袋的背心，它看起来是普通的钓鱼背心，不过内里附有发泡材质的浮力物体。

「这很赞耶。」

「我是想借你穿另一件。」

幸久递给她一件腰带式的自动充气救生衣，只要人一入水，那个小小折叠的浮袋就会自动充气膨胀。腰带式比较轻便好活动，穿起来比助浮式简便。

美波将背心套在滑雪装外。

「我想要这个，很有设计感耶。」

「也还好吧？」

美波身穿背心迈出步伐，幸久也跟上……

在持续的降雪中，整个小镇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轮廓，县道上往来车辆的车头灯也晕了开来。

一旦开口说话多半就会吃到雪花，因此幸久一直沉默地行走，美波也默默不语，两人似乎都忘了平常在聊什么话题。

幸久一心专注盯着脚下以防滑倒，好像无法再去思考美波、学校、家务或未来了，他也不确定这样是好是坏。

雪中的杜野海水浴场看起来很狭小，这里本来就不如茅之崎有那种绵延到天边的沙滩，但依然是全镇第一大的海水浴场。此刻似乎因为眼前飞舞的雪花让他眼睛无法对焦，致使前方的一片景致失去了景深。

海水浴场的南端是杜野川河口，那里有一个狭长的堤防突出海面，区分出了河口区与游水区。幸久和外公以前几乎每星期都会来这个钓场。

幸久和美波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越沙滩，他爬上堤防后对她伸出手来。

「小心不要滑倒。」

她抓住他的手。

「就算滑倒落水也有救生衣挡着，没事吧。」

「但海水会冻死人的。」

堤防是由水泥砖所建造，凹凸不平的水泥砖如消消乐一般的搭配组合，也是一大奇观，然而如今在白雪覆盖之下，什么都不可见。

沙滩上和堤防上都杳无人烟，幸久理解今天肯定要一无斩获了。平常的星期日能在这里见到很多钓客，就好比渔人看到海鸟群聚便知有鱼，没有鱼，自然不会见到猎捕鱼群的海鸟。

美波张开双手边走边保持平衡。

「今天钓得到鱼吗？」

「雨天是好钓日，下雪大概也可以吧。」

走在前面的幸久回头微笑。

美波抵达堤防的前端后环顾四周。

「好像在海上喔。」

幸久眺望西方的天空，这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富士山。

他很热爱这片风景，傍晚，夕阳会落入海平线，天空被夕阳余晖染成特别的色彩，他总是想为它的美丽掉眼泪。幸久原本也想让美波见识的，比起千言万语，一同欣赏这片风景应该能让她更理解自己。

他放下背包，开始进行钓鱼的准备，装上海鲈竿的卷线器并穿线。

「要用什么钓饵？」

「今天的目标是比目鱼，所以要用拟饵。」

想用真饵钓比目鱼得先钓到竹荚鱼，不过钓具店都关门大吉了，买不到钓竹荚鱼的散炮饵料。

「比目鱼！」

美波大声喊：「是很好吃的那种生鱼片吗？」

「这附近很好钓。」

「不会吧，好兴奋喔。」

幸久绑好拟饵后将钓竿递给美波。

「可以朝部分露出水面的岩石附近下手，小鱼都会躲在那种地方，以小鱼为食的比目鱼也是。」

「你好熟喔。」

「因为我一直在同个地方钓鱼啊，自然就会知道。」

两人朝岩石处抛竿。

「海底的比目鱼会对上方一两公尺的鱼有所反应，我们要先让拟饵沉到那个深度，再转卷线器拉线，然后暂停，再往下沉，一直上上下下的。」

美波按照幸久的建议开始转卷线器。

「是这样吗？」

「很棒很棒，尽量做出速度上的变化，这样会比较像真的鱼在动。」

「你在哪里学这些的？」

「爷爷教我的。」

幸久让钓竿上上下下的，以抽降、抽降的钓法吸引比目鱼的兴趣。

「幸久啊。」

美波定睛看向海面：「你是这里出生的吗？」

「出生地是伊豆。」

「在海的对岸耶。」

「这样说也没错。」

幸久笑说。海平面上雪气蒙眬，海的对岸就是自己的出生地，他对此其实没什么自觉。既然出生地就在隔壁县，说来也不算远，但他内心一直将两地分割开来思考。「海的对岸」这种描述，似乎也精确地表达出两地的距离感。

「我在伊豆出生，三岁父母离婚后就搬来母亲的娘家，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了。我外公外婆都过世了，现在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在钓场聊这些，让幸久觉得有点新鲜。他和外公来的时候不会有什么交谈，三年前外公过世后，他都是只身前来。

他的寡言或许是遗传自外公，和朋友相处的时候他也不算多话。但是美波在身边的时候，这些话自然就会脱口而出。

「你的出生地是哪里？」

幸久盯着钓竿前端询问。

美波重新抛竿，入水处是他的拟饵旁边。

「我在东京出生，毕业的国中在甲府市，因为外婆是甲府人。」

「甲府喔……我从来没去过。」

「甲府是四面环山的盆地，而且山梨县不靠海。」

「有山可以理解，但有点无法想像不靠海是什么情况。」

「至少阳台不会堆沙吧。」

「很羡慕耶。」

美波听闻此言呵呵一笑，幸久面不改色盯着她看。

「那你又怎么会搬过来？」

「因为别墅在这里，我又喜欢海。」

「是喔。」

幸久转头看回大海：「如果不是『异冬』会更好。」

「但我觉得这里是好地方啊。」

美波咳了几声，震得钓竿也在抖动。

「是吗？这些我就不懂了，毕竟我没见识过其他城镇。」

幸久不曾认真思考过自己是何许人、如何来到此地，也不曾想向任何人诉说这些。然而自我认同与经历都是人的一部分，逃无可逃。想要深入认识别人，就代表要深入认识自己。

他很庆幸这个别人是美波，如果不是她，他大概也不会有这些念想。

他拍了拍她肩上的积雪。

「会不会冷？」

「会。」

她皱起眉头吸吸鼻子：「想去厕所了。」

「那边就有公共厕所。」

「那你帮我拿。」

美波将钓竿交给幸久，往沙滩上移动。

双手持竿的幸久只能呆站在原地，无法晃动拟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水位比平常低，感觉海浪拍打的地方离他的堤防很远。

两人钓到下午依然毫无斩获。

他们决定在日薄西山、气温下降前撤退。

幸久将拟饵收进箱子里。坚持了一整天却无功而返，这还是头一遭，他很想潜入海底瞧瞧情况。从前，从南方海域误入海流而开启死亡回游之旅的鱼群总熬不过冬天，现在，栖息在这片海域的鱼群大概也耐不住「异冬」的寒冷而死绝了。

世界似乎是从隐而不见的地方开始步步走向终结。

已故的外公生于一九四〇年，听说他经历过战争与战后的苦日子。然而这些对幸久而言却只是历史故事，他往后即将真实生活在一个苦难的时代。

「抱歉。」

美波正在大啖午餐剩下的饭团，听到幸久的道歉，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完全没钓到鱼。」

「喔喔。」

她笑说：「我很开心喔。」

「那就好……」

「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开心。」

美波直勾勾盯着幸久，让他害羞地低下头。

「下次你想去哪里？」

「都可以。」

「有没有什么概念或方向？」

「横滨。」

「太具体了吧。」

「横滨有三栋建筑，合称横滨三塔，听说只要能在一天内走访三个能同时望见三塔的地方，愿望就会实现。」

「行程根本都定下来了啊。」

幸久背起钓具背包，美波提着空空的冰桶。堤防太窄，没办法让两人并肩而行，因此她走在他前头。水平面低得很诡谲，从海上延伸到沙滩的堤防，恍如一道耸立的城墙。

第一卷 第三章

在冰天雪地站了五小时，走进暖气房就萌生一股浓烈的睡意。

马克杯差点从幸久手中滑落，他双手重新牢牢握住。他希望立刻钻进被窝中，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换下加油站的制服，在雪地里走夜路才回得了家，一念及此便使他万念俱灰。

「今天好冷。」

店长河野敲着键盘说道。

「就是啊。」

幸久的声音已经因送往迎来的劳累和睡意而沙哑。

「天城，你们家买到煤油暖炉了吗？」

「还没，现在去哪买都是天价。」

「真的，希望黑心囤货商都消失。」

杏奈换好衣服走出置物更衣间。

「我的前辈手边好像有一堆煤油暖炉，可以跟他买。」

「他是囤货商吗？」

「不是，好像是他从哪里偷出来的。」

「那不是更糟糕吗！」

河野做出了很激烈的反应，看得幸久哑然失笑。杏奈在他隔壁的座位上坐下。

「要是天城你想要暖炉再跟我说。」

「如果我真心想要再问你。」

杏奈听到此言眯起眼露出微笑。

幸久来到户外，外头的寒风将他的睡意一扫而空，与体温伴随而来的「乏力」却没有消失。

杏奈和幸久一如往常在加油站前道别。

「掰掰，辛苦了。」

「辛苦了。」

幸久低头鞠躬，他走了几步，感觉到贴身的手机在震动，于是从羽绒衣内抽出手机。

打工辛苦了

美波的讯息附上一张自拍照，她可能刚洗完澡，抓着一条湿发在镜头前秀。虽然顶着一张素颜，睫毛却黑亮无比，彷佛镜头只对焦在她睫毛上。

正当幸久在盯着这张照片，思考照片与讯息「打工辛苦了」之间的关连时，感觉背后有一股柔软的触感。

「怎么了怎么了？是女朋友吗？」

杏奈由后往前抱住幸久，从肩头窥看他的手机萤幕。他旋即想藏起手机，却被她抓住手腕拉了回来。

「她是你女朋友？超可爱的耶。」

幸久听闻此言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轻轻拉开缠在颈上的手，与她拉开距离。

杏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你们同校？」

「没错。」

「所以是横须贺西吧，她住附近吗？」

「算是附近。」

「你待会儿要去找她喽？」

「没有，都这么晚了。」

「喔？那——」

杏奈上前一步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咦……？」

「你肚子饿了吧？」

「饿是饿了……」

杏奈吐出的白雾飘荡在两人之间，一股毫无节制的香甜刺激幸久的鼻腔，不同于加油站的她。

在加油站背光处的杏奈脸庞全黑，涂满睫毛膏的眼角宛如阴暗的窟窿。

「不好意思，我累了。」

幸久挤出假笑说道。

杏奈点头。

「那改天再约。」

「好。」

「辛苦了。」

「辛苦了。」

杏奈挥挥手，幸久轻轻点头致意后离开。

幸久走了一小段路后，停下来拍了张街道的照片。雪地在街灯照耀下散发绿光，无光之地则是被黑暗笼罩。他送出照片给美波，没有传送任何讯息。

又走了几步，手中的手机震动。

感觉好冷

幸久边走边回讯息。

很冷

不要感冒了喔

我让身体暖起来就会去睡了

幸久看着手机萤幕又看向前方道路，夜色似乎愈来愈浓烈。他念着美波，她现在大概正在吹干湿头发吧，房间一定充满了洗发精的味道，她大概会穿着照片中的连帽衣钻进被窝里。

幸久很想拔腿奔去紧紧拥抱她。他觉得两人之间存在着不合理的阻隔，他想到杏奈的身体，隔着羽绒衣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柔软，身体深处涌现一股不同于刚刚的热度。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脑筋似乎又要钝化了，他摘下羽绒衣的兜帽，让横冲直撞的海风拨乱他的发丝而去。

回家的时候母亲还醒着，明天她在饭店轮的是早班，平常这个时间早该就寝了。

幸久回房换了衣服来到一楼，母亲替他加热味噌汤。

「谢啦。」

他坐到餐桌前，母亲关掉客厅电视，坐在他的正对面。

「我有事想说。」

「怎么了？」

幸久将炒菜料理夹进小碟子里。

「我们饭店要歇业了。」

「咦……」

幸久放下筷子。

母亲喝了口茶。

「『异冬』来临后根本没客人入住，有时候住房率甚至挂蛋。我们海边没得玩了，这也是难免的，公司虽然撑了一阵子，但大概撑到极限了。」

「是喔……」

「总之公司会营业到年底，我的工作还可以做四个月，得趁这段时间找下个工作，只是说这个产业到处都很辛苦。」

「嗯……」

母亲听到幸久有气无力的回应噗嗤一笑。

「你不用担心啦，我们不会明天突然流落街头，还有你外公留下来的家。」

「嗯，我知道。」

幸久勉强回应完已食欲全失，硬是把炒菜、白饭和味噌汤吞下肚就当作是解决了晚餐。

他回房躺在榻榻米上，脑中思绪转个不停。

幸久自知家中经济拮据，却没料到母亲有失业的一天。说是说要找下一份工作，但是工作有这么好找吗？这镇上的旅宿业前途都一片黯淡，四十八岁的她毕业于短期大学，又只有饭店经历，很难想像她能另起什么炉灶。

幸久若要做最坏的打算，就得重新选择要报考哪间大学。这间高中的所有学生都想继续升学，想必没有其他人遇到这样的窘境，他很羡慕那些选校只需要考量学力的人。

若父亲肯付赡养费，或许他们也不会落魄至此。外婆生前说他只在离婚的第一年付过赡养费，幸久也不记得他来看过他们。母亲难道不能争取些什么吗？比方说提告之类的。

都是因为他们当初没有尽人事，如今才会如此窘迫。

从前幸久总认为天灾之前，人人平等，因此才能耐住这场「异冬」，然而实际在受苦受难的却只有弱势。苦难一点一滴积雪成塔，等回过神来，人们已经受困其中无法动弹。

幸久在奔驰的思绪中进入睡眠。

他张开眼睛抬起头，被天花板的灯光刺得再度闭上眼。冰冻的房间里，似乎只有自己的身体在空虚地释放热量，他的脸颊深深烙印着榻榻米的纹路。

幸久抬起僵硬的身体盖上棉被，关灯之后，窗帘外的蓝白光线洒进窗内。他钻进被窝中抱着膝盖，试图挽回失去的热能。

隔天醒来已经早上九点多了，他想起身却觉得头痛欲裂，只好先深呼吸再爬出被窝。

轮早班的母亲替他做了早餐，他碰也没碰就出门去。他平常不是在这个时间上学，到公车站时还等了一会儿。冷风吹在发疼的头上反而舒适。

幸久进教室时正在上数学课，他对老师稍微夸大了病情，然后入座。课本和笔记本翻开在桌上，但是他一时之间无法跟上进度，彷佛全班只有自己偏离了轨道。

下课时间，美波传简讯给他。

怎么了？

幸久环顾整间教室，美波正在窗边的座位，被平常那些朋友包围。

我昨天说暖起来之后要去睡

结果失败了

怎么办到的？

幸久不禁莞尔，只好假装是因身边的慧和恒太郎的对话而笑。

星期日还可以约会吗？

你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取消？

在那之前就会好了

都跟你约好了

幸久传出讯息后瞥向美波，她低头看了手机后快速对他展露微笑。幸久想起她昨天刚洗完澡放松的表情，人前人后的她有不同的面孔，现在的她顶着妆穿着制服，一副正装打扮。见过她这两种面貌的，只有自己。

他既引以为傲又莫名不好意思，眼看嘴角又要失守，只好假装身体不适趴在桌上。

想不到头痛后来是拖了四天才痊愈。

早上，幸久在公车站仰望天空。恢复了久违的健康后，眼中的世界竟是难以言喻的美丽。尽管云幕低垂，尽管是阴天，也不减其分毫美丽。他毫无凭据地想着，相信母亲的失业终究会迎来好结果。

幸久每天放学回家都是在这个公车站下车，今天则是要从这里搭公车去转电车。

美波一小步一小步沿路绕过雪堆走来。或许是因为她穿着不同于以往的高跟靴子，那水蓝色的长版大衣，让幸久想起的是春天氤氲的天空，而不是冬日晴朗的天空。米色长围巾一圈圈到她脸上，使她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小。她应该没什么随身物品，却挂着拖特包在肩上。

幸久低头打量自己，黑色的登山连帽外套和黑色长裤，一点约会感都没有。

「等很久了吗？」

美波加快脚步走过来。

「没有。」

幸久看向车道：「你来得正好。」

熟悉的公车正在路口转弯。

不同于平日早晨，车厢内空荡荡的。幸久和美波选了偏后方的双人座坐下，美波解开围巾折好放在大腿上。

靠窗坐的她一直眺望着窗外。

「看不见大海耶。」

「能看见海的是靠海的那一条县道。」

「我喜欢那条路，景色很美。」

公车沿路行驶，低矮的山丘从右手边逼近，这个小镇彷佛是被山丘步步相逼，险些就要跌落海中。幸久脑中突然浮现想离开这里的念头。

这班公车终点站的不远处就是铁路车站，他们下车后转乘电车。

幸久和美波并肩而坐，没有交谈，宛如校内的他们准备换教室上课时，偶然相遇同行的情况。

其实也不是谁提议说两人的关系要在校内保密，幸久选择保密是认为只有他们该承担这一切，她对此多半也心有灵犀，因此他很庆幸彼此的价值观相同。

「怎么了？」

幸久听到美波这样问，才发现自己下意识一直盯着她看。

「没有……就觉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碰面的时候就该说了吧。」

「要看时机嘛。」

幸久说完，美波转头看向身后的窗户笑了笑。

他们又转了一次车，抵达目的地。

下车后，搭乘手扶梯来到地面的道路。幸久眼前的景致与幼时几乎如出一辙，外公曾经带他来看过棒球比赛。路上虽有积雪，但人车拥挤，出海町看不见的高楼建筑在道路两侧林立。

幸久纳闷，大雪频仍、为雪所困的是不是只有自己和那个小镇？总以为是「异冬」害自己前途一片黑暗，但世人或许并不做此想。

「那是神奈川县厅舍，横滨三塔之一。」

美波指着马路对面的建筑物说：「俗称国王。」

「县府自称国王吗？有点难堪吧。」

「应该也不是自称吧。」

「不过横滨本来就有点自视甚高。」

美波看向道路那一头的红砖建筑。

「那是开港纪念会馆，俗称杰克。县厅舍后面那栋，现在看不见的是横滨税关，俗称皇后。有三个地方可以同时看见这三塔，走访完这三地，愿望就能实现。」

「很近啊，马上就能过关了吧。」

他们来到县厅舍的正前方。县厅舍建在车道之间，外观庄严肃穆，似乎不会迎合实现愿望这种粉红泡泡的说词。建物本体是很有帝国时代感的老建筑，上方突出一栋塔楼，塔楼屋顶的风格与宫庙雷同。浅绿色屋顶的积雪，比厅门的两根柱子更为白皙。从县厅舍往左可见开港纪念会馆的红砖塔，往右可见税关塔的绿色圆顶。

美波低着头在原地徘徊。

「怎么了？」

「好像有个标示牌埋在底下，标示牌上写着这是可以同时见到三塔的地点。」

路面结冻的雪被踩得很结实，看不见下方的情况。

幸久试着用鞋跟往下挖，结果只凿开了一点头，没凿到柏油路面。

「这边先放弃吧。」

「出师不利～」

美波与县厅舍自拍了几张，两人合照了几张，幸久也替美波拍了几张。在灰蒙蒙的天空和建筑物前，她的水蓝色大衣看起来特别突兀。

两人沿着马路北上，朝下个景点前进，幸久感觉愈走，海水味便愈浓烈。

横滨港的大栈桥没有船只停靠，在官方网站的照片中，栈桥左右各停了一艘豪华客船，不过最近燃料费高涨，船运公司都取消航班了。

栈桥上铺成一片木甲板，雪铲得一干二净。这边地上也有标示牌，因此他们低着头走。

「啊，是这个吧？」

美波大声喊。

木地板上以白漆画出了三塔的示意图。

「标示牌在这里就代表——」

美波抬起头，正前方是大栈桥厅堂，他们沿楼梯而上，来到厅堂的顶楼。

地上漆着一双白色脚印，类似过马路候车的等候标记。一对年约三十的男女正在脚印处拍照，男子穿着宽松的大衣，手上提着购物布袋和小纸袋。幸久猜想他们可能是夫妻。

他们笑着向幸久和美波致意后让出空间来，美波轻轻对他们鞠躬，站在白色脚印上。她拍照，幸久在一旁眺望三塔。三塔融合在其他建筑物之中，若不凝神细看可能找不到。

「好大的城市啊。」

才在海上走了几十公尺，就宛如是从外面观看刚刚身处的城市，感觉相当不可思议。即使原路返回那个城市，它似乎永远都是与他无缘的土地。

「我好像是第一次来横滨，从东京去出海町都只是经过。」

美波说道，她变换着姿势，试图将三塔和自己的脸塞进同一个画面。

幸久往海上一看，看到横滨海湾大桥和填海造陆的人工岛。

两人来到木甲板边看海，甲板下方是乘客上下船或卸载货物的空间，往外去就是大海，这片海似乎比平常看惯的大海更浅得多。

「出海町的大海比较美耶。」

「有吗？」

在幸久眼中，这片大海或家乡的海没有美丑之分，它们都是忧郁之海，沉沉地拍打着阴暗的浪花。

出海町只有一个小渔港，其他地方都是没有人为痕迹的大海。那片海在「异冬」来临前都美不胜收，但是美丽在「异冬」的面前无足轻重。

幸久伸出手，碰触美波那头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他将凌乱的发丝往耳后拨，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美波好像很痒似地拱起肩膀，用脸颊和肩膀夹住他的手。

「怎么了？你想说『你比大海美丽多了』吗？」

「正打算说。」

幸久将手收回登山连帽外套的口袋中。

大栈桥和陆地连接之处的边缘有一道堤防，杜野海岸的堤防只有钓客，这里的堤防则是铺着水泥磁砖，装设着煤气灯造型的街灯，设计成一条漂亮的步道。沿着这条弯曲的步道往前走，又会来到一个可以同时望见三塔的景点，地上嵌入了脚印与三塔示意图的标示牌。似乎只要把雪推进眼前的海底即可清除积雪，因此铲起雪来容易许多。

「杰克……看不到吧？」

美波举起手机说。

「确实。」

陆地和堤防包围的小港湾后方，可以清楚看见国王和皇后之塔，杰克却被县厅舍挡住，只露出一部分的塔尖。

两人周遭有好几对情侣，所有人都朝同个方向举相机拍照。美波在这群人当中尤其耀眼，不但身材曼妙，而且眉清目秀。她拍完照后检查手机照片，那双眼睛有着长睫毛，眼底似乎蕴含着无人能理解的深邃情感。幸久发现自己是个寒酸又平庸的男子，这些人大概都比他年长，言行举止也有一定的沉稳和自信。他后悔自己忘了带手套出门，双手插进口袋中。

在出海町的时候没有其他比较对象，幸久和美波如同那个小镇的国王与皇后，总是昂首阔步，不必在乎他人眼光。来到横滨之后，王者的威望已不复存在。

「好了——」

美波将手机收进口袋说：「去下一个点吧。」

「下一个？」

幸久看向脚边的标示牌问：「不是只有三个地方能看见三塔吗？」

「还有一个，在红砖公园那里。」

「所以总共有四个？」

「去那里灵验的程度会升级，是一·三三倍。」

「还有这种秘密喔？」

他们返回陆地过桥，新港地区如同课本上的长崎出岛，有座桥连通到陆地。

他们走在红砖仓库的右侧，来到刚刚那一道堤防的后方，从一个比刚刚更远的位置眺望三塔。美波拍下这个画面后回头。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是要对什么许愿？」

「不就塔吗？」

「是喔？」

幸久凝神定睛看着海湾的那一端，阴天下的三塔如同模型，失去了壮阔感。

「我希望『异冬』结束。」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美波错愕地笑说，幸久轻轻点头。

「『异冬』结束后很多事都会一帆风顺，我和美波大概也是。」

美波过来握住他的手，针织手套温柔地包覆住他冰冷的手。

「不管有没有『异冬』，我们都不会改变啊，不是吗？」

幸久对此没有任何回答，一艘小型的游览船行经他们眼前的大海。天气那么冷，依然有许多乘客在船尾的甲板上，幸久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或许那些声音都被转动的扇叶掩去了。

两人选择汉堡当午餐。

美食街的角落走一种南国风的装潢，在走过零下十度的户外后，这种装潢像是个充满恶意的笑话。

他们点完餐，送来的汉堡分量十足，不插上塑胶叉就会分崩离析，不是连锁店的那种汉堡。幸久和美波面对面坐下，他抓起沉甸甸的汉堡咬了一口。汉堡的肉汁在口中炸开，水嫩的莴苣和番茄也别有一番口感，面包很香，还有股淡淡的甜味。

「嗯，真好吃。」

味道确实无可挑剔，不过很容易吃得满嘴番茄酱和黄芥末，而且纸巾擦干净后，再咬一口又会沾上，似乎不是合格的约会食物。

幸久看向美波，她大口开吃，整张脸都埋在里面似的，连鼻头都有番茄酱。

「怎么了？」

美波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没有，没什么。」

幸久撇开眼睛，美波将汉堡举到眼睛前方……

「还是说你想吃有酪梨的？」

「我不喜欢酪梨。」

「你认真？酪梨世界第一好吃耶。」

美波又咬了一口汉堡，幸久抓了根薯条送进口中。

「你平常会吃蔬菜的吗？」

「我最近会煮火锅，一人火锅，就是把猪肉和菠菜煮熟，沾萝卜泥和柑橘醋吃。」

「听起来很赞。」

「一楼很冷，我都拿去房间里吃。」

幸久想像家中的美波，她现在脱下大衣只穿着针织衣，如此单薄的身子，禁不起那间没有暖气的冰冷房子折磨吧？家里空间固然大，她却只窝在自己房间。他不明白，眼前毫无顾忌大啖汉堡的她，为什么要过着绑手绑脚的生活。

「下次再来吃吧。」

幸久听到此言点点头，拂去嘴边的番茄酱。

吃完午餐后，他陪同美波逛街购物。

正当两人在前往购物商场的路上时，幸久停下脚步。

「啊。」

「怎么了？」

原本走在他身边的美波，前进了两三步后回头问他。

「我想搭那个。」

美波顺着幸久手指的方向看去后不禁莞尔。

「好啊，搭吧。」

幸久曾经和外公一起搭摩天轮，车厢转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定睛望向大海的那一端，试图寻找自己的家在何方，结果被外公笑说东京湾和出海町方位相反，在这里是看不到的。在当年的幸久眼中，摩天轮是个俯瞰横滨街道的巨大建物，如今看来，摩天轮比后方那些大楼都渺小许多。

「我很爱高的地方。」

「我很怕。」

「那不要搭好了？」

「只要没有下坠或猛烈晃动就可以，摩天轮不会被风吹晃吧？」

「很难说……不过有那种透明地板的车厢，你想搭就可以搭到。」

「我才不想。」

两人走近摩天轮，发现它比远远眺望的时候更巨大。刚才围着摩天轮俯视它的大楼已退至运河的那一端，放射状钢骨轮盘吊挂的七彩车厢宛如装饰轮盘的边框，小型的游乐园紧跟在轮盘脚边，摩天轮拔地而立。

幸久边走边抬头仰望，直到发觉有异才停下脚步。

「啊。」

「又怎么了？」

美波回头笑问。

幸久在道路的正中间凝视摩天轮。

「它……没在动吧？」

「咦？啊，真的耶。」

游乐园门口贴了张公告，公告说设备因大雪失修，摩天轮及其他一切游乐设施都停止营运。云霄飞车的轨道上有积雪，摩天轮的车厢垂下「冰柱」。

幸久误以为脚下的大地正在晃动。他接受以阴霾天为背景的白色大楼和刚刚见到的三塔原地不动，但是他希望摩天轮如同高中校舍正面的挂钟，在他不复可见的地方持续转动。摩天轮从中午左右开始就一直在他视线之内，他却没发现它的静止，这感觉莫名诡异。

「下次再来就好了。」

美波的语气开朗。

幸久钉在原地仰望着摩天轮，美波过来拉他的手。他放慢步伐走，彷佛这块填海而建的土地既不稳固又不可信任。

购物商场门口的雪水已消融，地板又湿又滑。美波穿着有跟的靴子踩不稳，于是抓住幸久的手臂，他感受着手上的重量，一步步稳稳踩在湿滑的地上。

穿过自动门，是一个挑高到四楼的门口大厅，大厅正中间有棵圣诞树。雪花造型的装饰灯从天花板垂挂而下，内部的LED为圣诞树打灯。在覆满雪的天窗洒落的微光之下，这棵圣诞树特别耀眼。

「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啊。」

美波走了过去，加入围观圣诞树的人群。

幸久站在她身后，抬头望向雪花吊饰。

「是白色圣诞节啊。」

「白色圣诞节才是常态了啊。」

美波举着手机回头微笑说道。

搭手扶梯上二楼之后，美波走进附近的柜位选购衣服，她拿起大衣、针织衣、短裙和裤子，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对。幸久看她都试穿了以为是有心要买，结果她把衣服还给店员后转去其他柜位。不管哪间店哪件衣服，在幸久眼中都没啥两样。

「你有想买什么吗？」

「就看看有没有不错的。」

美波边说边迅速翻动衣架上的衣服。幸久无法理解没有购物目标却一直逛是什么行为，但自己在钓具店也会拿起无心想买的钓竿和拟饵打量，想来是同样的道理，自己便想通了。

幸久兴致盎然观察美波那像是在验货或盘点商品的手势，但是看着看着渐渐就腻了。她进试衣间时他无处安身，于是去逛了自己还算有点兴趣的运动鞋。

两人逛了整层楼的柜位一轮后，她依然没有买任何东西。

「去其他地方吧。」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另一间购物商场。美波又开始逛起衣服。

幸久感觉闷热而脱下登山连帽外套，脱了之后还是觉得闷得晕，于是出来户外。他靠在柱子上，将摇粒绒外套的拉炼下拉一半。

眼前的路上有许多行人往来，他们提着五颜六色的纸袋或塑胶袋。幸久试图想像这些袋中装了些什么，却没有什么明确的灵感。袋子有大有小，行人也是男女老少不一，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也无从料想这些物品是家用、随身携带或是礼品。

这种无从料想的「未知感」，在幸久居住的小镇和家中是不存在的。那里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是同义词，明天的他们肯定也只有被白雪埋没一途，束手无策，那里的一切都在可预知的范围之内。他心想，希望能在这个闷热的空气之中逗留，一去不复返。

美波走出店家，手上没有任何战利品。

「累了吗？」

幸久离开柱子。

「不会。」

「找地方坐吧？」

他们进了一间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面向户外广场，远远可见那座摩天轮。若有设计露天座位，那风景应该很宜人，可惜这种大冷天里大概也坐不久。

店里人潮汹涌，十分闷热，幸久点了杯冰拿铁，一口气就喝了半杯。

「有看到不错的吗？」

美波听到他的问题摇摇头。

「这个时期很尴尬。」

「还有分喔？」

「过了年关马上就打折，所以不会出新款式了。」

美波猛吸了一口星冰乐问：「你呢？你不买点东西吗？」

「我没什么想买的。」

拿铁杯表面的水珠湿了幸久的手掌。

他在美波去厕所的时候环视整间店。这家咖啡厅是常见的连锁店，离他们最近的车站旁也有分店，但店里的客人看起来都很时尚，或许与地缘有关。水蓝色的大衣挂在他正前方的空椅背上，此地若没有美波相陪，保不定会让他更坐立难安。

隔壁桌那一组客人应该是一家三口，他们站了起来。年约三岁的男童挥舞电车玩具撞到幸久的桌子，父亲低头向幸久道歉，幸久则是对男童露出微笑。

幸久隔着玻璃看着三人走出店外穿上外套。父亲的打扮本来很不起眼，是大学T、牛仔裤搭配运动鞋，不过他一穿上及膝的黑色长版大衣后，一转眼就变得很有型。父母左右各站一边，牵着男童的手迈出步伐。

美波返回座位上，叼着吸管。

「时间还有点早，要先去中华街吗？」

幸久一口饮尽拿铁。

「等一下再去，我想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大衣。」

「我帮你挑。」

美波把星冰乐吸个精光。

「太好了。」

幸久把挂在椅子上的登山连帽外套一团抱在腋下。

他们这次回到商场中逛了几间男用服饰店。

架上的每件长版大衣都大同小异，试穿之后才发现差异在哪里。大衣的价位落差大，从不到一万圆的，到让他一个月的薪水全数花光的都有。虽然标价令他戒慎恐惧，但在美波的建议下他仍然套上这些大衣，高价位的大衣质地柔软，表面的光泽也很美。

他们甚至回到第一间购物商场逛，最后终于找到他情有独钟的那一件。这是件黑色的有领大衣，穿起来偏宽松，长度到膝盖的上方一些。幸久原本穿得和在家门口铲雪相差不远，但是一件大衣套上去后，转眼就体面了起来。他扣子全开开始走动的时候，厚重的羊毛料子沉沉摆动，让人想多看一眼。他第一次穿这种长版大衣，心中虽有些别扭，却更欣喜于自己的脱胎换骨。

「你觉得呢？」

幸久询问与自己并肩站在镜子前面的美波。

「好看得不得了。」

她对着镜子微笑。

「我想买条围巾了。」

「你要什么色？」

「米色。」

听幸久这样说，美波往自己的脖子一看。

「那不是情侣装吗？」

「所以我才要米色。」

幸久看了看黑大衣、黑裤到黑鞋全身黑压压的自己，又看了看色彩缤纷的美波。她抓着自己围巾的其中一端点点头。

美波从店里拿了一条米色围巾过来，轻轻挂在幸久的脖子上。

「怎么样？」

「我不会打。」

「我来。」

美波抓住围巾的两端环绕在幸久脖子上。她踮着脚将围巾绕到他后颈，两人的脸倏地靠很近，闻得到她淡淡的发香。

美波打出一个类领结之后搂住幸久的手，两人站在镜子前。

「你看。」

幸久对镜中的自己点点头。

「我要这条。」

围巾和大衣加起来超过他半个月的薪水，两件他都决定直接穿着走，登山连帽外套则直接收进纸袋里。

他们离开店家，走在商场外的通道。

展示橱窗的玻璃上出现两人的倒影，虽然是一高一矮，不过他们都穿着长版大衣，也戴着同色的围巾。

「穿成这样终于配走在你旁边了。」

美波听闻此言握住幸久的手。

「一直都很配啊。」

被撑到很夸张的纸袋一角打中了他的小腿。

回到小镇的时候已经下起了雪。

幸久下了电车，把松开的围巾重新打结。

「这样可以吗？」

「嗯。」

美波轻轻碰了打结处。

「我得看影片练习打法。」

「随便打一打也可以啦。」

车站只有一个月台，乘客零零落落。在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雪花彷佛是从黑暗中诞生，再落在轨道上。

月台延伸出来的屋檐已经有格子状的钢筋裸露，幸久想起他们刚刚走访的中华街。那条花花绿绿的街道为了因应下雪天候，正在进行天顶加盖的施工。这条异国风的街道是观光的一大卖点，天顶施工必然使街容改头换面，尽管如此，仍然有一群人试图与「异冬」相抗衡。幸久迟迟无法决定要吃什么晚餐，他们在那里徘徊了一阵子，举头不断看见只有骨架的屋顶。

返家出了验票闸门后没看到任何地标。横滨有车站大楼，而且从地底上来就是高楼大厦的正中间。这一站电车是终点站，眼前的公车站也是终点站，但站前没有圆环，只有双线道的冷清车道。人行道往前走有间超商，白天可以看到超商后方的低矮山丘，如今山景已隐于夜空之中。

幸久口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传来的讯息。

开始下雪了，路上小心

「是谁？」

「我妈。」

幸久替母亲买了伴手礼回来，伴手礼是美波建议他买的中华街蛋塔。

「我自己去就不会想到要买伴手礼，还好你有提醒我。」

幸久轻轻举起手上的塑胶袋。

「我只是自己想吃。」

美波把肩上的拖特包重新背好，里面的塑胶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想到你这么贴心。」

「『没想到』喔。」

他们走向公车站。

「这一颗这么大，看你在店门口吃光一整颗我真是惊吓。」

「啊就很好吃嘛。」

「可是我们午餐吃很多，也点了甜点耶。」

「我又不像你每天都有妈妈的爱心料理可以吃，我看到美食就饥渴。」

美波对他投以恶作剧的笑容，他撇开眼睛。幸久想到自己曾因母亲的失业而有所怨怼，内心甚为愧疚。他擅自认定母亲「没有尽人事」，但是毫无建树的根本是他自己。母亲在外打拼，回到家还要为他做饭，更是他硕果仅存的家人。若没有母亲所为他付出的一切，他没学可上更没工可打。

幸久拿着手机传讯息给母亲。

我刚出车站

快到家了

「传讯息给你妈？」

「嗯。」

「讲伴手礼的事了吗？」

「我要给她惊喜。」

「她一定会喜欢。」

幸久对美波点点头。

他把脸凑到公车站的时刻表前，亭子下方的灯光太幽暗，这些小字难以阅读。

「公车才刚走，下一班要等三十分钟。」

幸久说完回过头来，美波不在亭内，她站在路上仰望夜空。

「要不要走路回家？」

「咦？」

「走那条可以看海的路。」

「要一个小时耶。」

「有什么关系？反正时间又不晚。」

幸久走出亭外，几片雪花一落在他的大衣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里气温虽然比白天低，但还不至于熬不住。

「那就走吧。」

幸久将登山连帽外套的纸袋和伴手礼塑胶袋都换到右手拿，左手往前伸出，美波便握住了那只手。

两人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他产生了错觉，以为黑暗从头顶一盖而下，不知这是因为沿路街灯稀疏，抑或是因为道路两侧的楼房低矮，夜空看起来特别辽阔的关系。车站附近尚有几间小店和诊所，走着走着便只剩下住宅。

幸久想起刚刚的中华街。高楼大厦每一楼的窗户都亮着，一层一层直到天际，异国风十足的招牌五光十色，路上行人的步伐中都带有某种期待。今天一天如同一场梦境，在黑暗中从梦里醒来，闭上眼，彷佛又能立刻重返梦乡，这样反而使现在的世界更显黯淡。

「重新一看才发现这个小镇什么都没有耶。」

「但是让人心里踏实啊。」

美波用力摇晃两人牵着的手，他们的踏雪声与溪流声交叠。幸久想起横滨的人行道，那里的积雪都清除得一干二净。后方传来一阵破冰前行的声音，是一辆车准备超越他们，在结冰的路面上，驾驶开车开得很谨慎。幸久抓着美波的手把她拉向河边，栅栏后方的河面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海水味。

「今天在横滨的那些人会不会也是住在这种小镇？」

「但是他们被问到居住地时可能会谎称是『横滨』。」

道路两侧的住家愈来愈逼近，小小的道路上回荡着两人的笑声。美波大概是笑得太没节制，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还好吗？」

「嗯。」

美波猛咳了一阵后头靠在幸久肩膀上，深深叹了口气。幸久稍微放慢脚步。

「要是有人问我住哪里，我通常就是答『出海町』吧，虽然很少被问。」

「我……要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

美波抬起头，用指头擦拭眼角。

虽然她说这是条「看得见海的路」，实际上却看不见。即使在白天也只能从住家之间的缝隙、超商停车场的后方窥看到一部分，日落之后，更是只能在风中感觉到一丝气息。幸久心急了，即使他在今天的约会中有收获，却也有不顺利而大失所望的地方。既然美波说想看海，他希望今天能以一起眺望大海作结，于是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有名无实的杜野「海岸」线行经的是住宅区，最后才通向海边。

路边没有护栏也没有栅栏，走出道路约两公尺的下方就是一片沙滩。沙滩上的积雪被海水融化，狭小的沙滩显得更为局促。

两人站在人行道边缘，正对着一波波迎面而来的浪花。

「大海好近喔。」

美波看着脚下的黑暗低声说。

「嗯。」

幸久发现自己的鞋尖突出了人行道边缘，于是稍微把脚收回一些。

「好像太近了一点。」

「我有时候也会因为太近而不安。」

「你不是一直住这里吗？」

「台风之类的时候。」

回想起来，白天在横滨见到的海与陆地上的人类相隔一段巧妙的距离，那片海宛如驯化的家犬，只会在圈定的范围中安分守己，不让人感觉到一丝威胁性。然而眼前的大海距离是如此近，似乎一有可乘之机就会侵门踏户咬住人们的咽喉，令人畏怯。

幸久揣想，不知美波所说的「四面环山的小镇」是什么气氛。若移居过去，是不是会开始缅怀起远方的大海？甚至可能想忘也难以忘怀。没有人能摆脱这个海潮味与海潮声，它会暗中愈靠愈近，再一口将人咬进深渊之中。

「如果不是这个天气，就能在海边玩水了。」

幸久不确定美波指的是「异冬」或「冬天」，但反正两者皆成立，因此他点头。

「我说啊——」

美波拉着他的手，让他的身体跟着摇晃，她说：「已经十二月了，一年结束得太快了吧？」

「都没有季节感了。」

幸久一时失去重心，他踩稳脚步保持平衡。

「你有在准备考试吗？」

「有，你呢？」

「我也有。」

「这种时候不说『我没有』就句点了啦。」

美波听闻此言呵呵一笑。

「那升学调查表呢？过完年就要交了吧？你决定好了吗？」

「我大致决定好要考哪间了，但志愿序还很难说。」

「我们考同一间嘛。」

「我考虑。」

幸久选校除了要考虑分数和地点，更要考虑申请学贷的资格。他高中在校成绩或考大学的成绩要比其他考生优异许多，才能申请到免偿还型学贷。有些学校的申请资格要求父母薪资收入低于某个水准之下，这部分他倒是「很有信心」。

在家里念书的时候，幸久的思绪也常常跑到学贷上，无法专心用功。他甚至不时怀疑念书是否根本无济于事，而且他的同学大概没有这些烦心事，让他颇有孤立无援之感。

「今年老是线上教学，不知道上大学之后会怎么样。」

美波一脚把雪踢落沙滩。幸久也有样学样，用脚尖扫落路边的雪。

「电车跟现在一样会停驶，所以大概还是线上上课吧。」

「但我们入学的时候已经好转了吧。」

「为什么？」

「我的感觉。」

「好不可靠。」

「总比恶化好吧。」

幸久感觉她好遥远，他没有办法妄自相信一个更好的未来。他集各种负面条件于一身，没有乐观的权利。

幸久凝视着阴暗的大海，觉得自己濒临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将他拉回她身边。潮来潮往，他的心也与她忽远忽近。

美波对着大海咳到撕心裂肺，他也感觉冷风灌进喉头而开始猛咳嗽。

美波稍微弯腰窥看他的表情。

「你学我？」

「不是，我是被传染了。」

幸久笑着用围巾遮住嘴边。

他们眺望了大海一阵子，然后再次往前走。

海景转眼又被建筑物挡住，不复可见。县道是条瘦窄的双线道，本来就若有似无的人行道，又被往路边堆的雪彻底堵住。他们直接走在马路上，往来没有车辆经过。

美波在走过县立美术馆的时候停下脚步。

「你看那边。」

幸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头鹿。

这只雄鹿顶着雄伟的角，跨站在中央线上。上次幸久是在杜野海水浴场撞见鹿，这次是街灯之下，因此无论那头枯枝质感的鹿角，以及臀部白色兽毛周围的黑线，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有讲过吗？我去打工的路上见过一头鹿。」

「很危险。」

幸久往前一步试图就近看它，美波连忙拉住他。雄鹿面向弯道的前方，没有看他们一眼。

幸久没有感觉到一丝危险，甚至觉得这头鹿呆站在不属于它的地方，让他颇有亲近感。若能看到它的正面，或许能确定它和他上次遇见的是否是同一只。

「没事，上次看到的时候也没怎么样。」

幸久想要走近一点，美波再次拉住他，隔着大衣布料可以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

他回过头来。

「真的没事啦。」

「有车。」

幸久看向前方。

背光的雄鹿化为黑影，幸久眯起眼看向刺眼的光，雄鹿彷佛看向了他。

从弯道另一头驶来的车辆紧急转方向盘闪避雄鹿，使得车体在结冻的路面上打滑，车头灯瞬间消失。

引擎盖的横向撞击让雄鹿四脚朝天飞出去，并重重摔在幸久他们前方的人行道上。失去控制的车辆打滑，侧边撞向电线杆后停了下来。

听说遇到车祸时世界会变成慢动作画面，幸久却只感觉异常事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生，跟不上这一切的自己在原地定格。他转头看向抓着他手的美波。

「你还好吗？」

「嗯……」

她瞪大着眼睛点头。

「我去看一下。」

幸久将手上的袋子搁置在地，跨越马路而去。周遭除了他们别无其他路人，也没有另外的车辆经过。

横躺在人行道上的鹿文风不动，原本支撑身体挺直于地的四肢，如今收束在一处，被遗弃在地。幸久从鹿背凑上去看它的脸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曾经有话想说。它的侧脸紧贴在地，彷佛已经结冻成冰。它小小的嘴边冒出白色雾气，头上的角百无聊赖刺向虚空。

幸久身后很明亮，白色轿车猛烈撞上电线杆，驾驶座的车门产生严重变形。司机是名西装男子，他整个人往副驾倒下，只有安全带勉强拉住他。车上看起来没有其他乘客。

幸久转头看向美波。

「帮我叫救护车。」

「我知道了。」

美波在车道那一头用力点头。

幸久探头从破裂的玻璃窗看进车内。

「你还好吗？」

司机毫无回应，他的鼻子流出血来，在胸前的夹克染出一滩红。

幸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看司机的胸口，他观察了一阵子确定胸口没有起伏，大概已经停止呼吸了。

幸久手伸进窗内解开了门锁，无奈撞上电线杆的车门严重变形，想开也开不了。他绕去另一边，打开副驾的车门。

车里散乱着玻璃碎片，他把手缩进大衣袖口，隔着布料拂去副驾座位上的玻璃。解开安全带之后，他双手伸进司机腋下把他拉出车外。

幸久将司机拖行至巷子里放倒在地上，他参加过加油站的研习，知道心肺复苏的步骤。他双手交叠在伤患胸口上，开始进行压胸。

幸久边回想用人偶进行的练习，边施加全身重量压胸。讲师说压胸时可以去数歌曲的节奏，但是他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曲子，无奈之下只好单纯数数。

数到三十下的时候，幸久凑上耳朵去听，却依然没有听到呼吸声。司机的鼻血沾在嘴唇上，既然有传染病的疑虑，他决定不采取人工呼吸。

幸久发现司机的头形已经歪曲，他头部右侧的肿胀，吞噬了原本存在的人类神情。幸久撇开眼睛，继续进行压胸。

「幸久，还好吗？」

他感觉到美波靠近的气息。

「你帮我去那间美术馆。」

幸久依然低着头说：「那边应该有AED，帮我拿来，然后尽量多找些人过来。」

美波拔腿离去，没有应一声。

他真正想对她说的是「留在我身边」。独自面对一条生命是很恐怖的，跪在地上的膝盖又冷又痛。

一开始是在数压胸的次数，不知不觉变成在喊「加油」，也不知道这加油是对司机或者是对自己喊话。他是用尽力气在压胸的，因此愈压愈喘不过气来，愈喊声音愈含糊。

幸久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是来自美波那个方向，而是巷子另一头。

「怎么了？那个人还好吗？」

幸久抬头看到一名女子，她看起来比他母亲年长许多，身穿整套摇粒绒的居家服，外面再穿上羽绒衣外套。

「有车祸。」

幸久边压胸边回答。

「是你爸爸吗？」

幸久被这样一问才看向躺在地上的司机，他脸上已经盖上一层薄薄的积雪，难以辨识容貌。

「我只是刚好路过。」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我同伴去拿AED。」

幸久忘了压胸次数，他停下手来将耳朵凑到司机嘴边，依然没有听到呼吸声。

「要换手吗？」

女子跪到幸久身边。

「麻烦你了。」

幸久站起身空出位置来。

「是这样压吗？」

女子模仿他刚刚的手形盖在司机胸口。

「可以用力压下去，力气要大到可以让胸骨骨折的程度。」

幸久深吸一口气调整紊乱的气息，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部，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

「没想到这么累。」

女子挺起上半身为司机压胸。

「我换手。」

幸久吐了口气之后和她换手。

「我去叫附近的人过来。」

她往巷子里走去。

毫不间断的压胸并没有为司机带来任何变化，幸久内心也在怀疑是不是为时已晚。继续按摩心脏是不是仍然回天乏术？尽管回天乏术，他依然徒劳地重复自己学过的急救步骤——从「异冬」来临之后，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这个回圈之中。

「幸久——」

美波拎着红色手提包跑回来，她身后跟着两名制服警卫和一名貌似美术馆职员的女子。

「请跟我换手。」

幸久将压胸交给一名警卫，自己开启AED的电源。AED开始播放语音指令，他遵照指示解开司机的衬衫，掀开内衣并贴上贴片。AED分析心律之后，确定需要进行电击。幸久等充电完毕便按下电击钮，电击完成，语音指令说要继续做心肺复苏，于是警卫重新开始压胸。

刚才离开的女子带了年纪相仿的三名男女回来，许多人围绕在倒地的司机身边，彼此轮流进行心肺复苏。

幸久已不再孤单，压胸压累了有人可以换手，不知所措时也有人可以商量，然而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却挥之不去。

幸久听到救护车鸣笛声在靠近，他钻出人群走向车道。他和站在不远处的美波交换眼神。

「我去带一下车。」

幸久说完，美波点点头，因奔波而紊乱的白雾气息仍然盘绕在她脸部周围。

幸久走上车道，对迎面而来的救护车挥手，救护车横堵在巷弄口停车。

三名救护人员走下车，幸久对其中一名提着橘色提包的人员说：

「伤患是那辆车的司机，应该有撞到头，我看他没有呼吸，所以立刻进行压胸和AED的电击，但是呼吸还是没有回来。」

那名救护人员听完说明点点头，与其他同伴交换了眼神后，跑去伤患所在的地方。

正在进行心肺复苏的几个人站起来，把空间让给救护人员。救护人员重新开始进行压胸，并用苏醒球施以人工呼吸。救护车的鸣笛声引来附近居民的围观，所有人影都染上警示灯的红。

幸久转身背对这莫名瑰丽的景色，围巾不知不觉间已解开挂在脖子上。他仔细一看，发现围巾前端沾染了大片血迹，于是脱下围巾在手中揉成一团。

最终幸久依然没能拯救这名司机，他不顾利益得失，只凭拔刀相助的冲动见义勇为，到头来也是一事无成。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挤不出半点力气，不但双手冻僵、膝盖已跪湿，而且全身直打颤。

幸久走过救护车旁返回县道。救护车的后车厢开而不关，一副废弃车的样子。

幸久不久前才和美波一如往常走过这条路，与那时相比，他虽然毫无损失也没有受到任何皮肉伤，却感觉自己已经判若两人。或许改变早已发生，只是他时至今日才发现。

猛烈撞上电线杆的事故车空无一人，宛如已卸下所有防备。绕过事故车继续往前，踩到混杂在积雪当中的玻璃碎片。

雄鹿保持刚才的姿势横躺在人行道上，它的身躯渐渐被雪埋没。口鼻流出的血渗入雪中，只留下色彩。

幸久跪在地上触摸雄鹿的腹部，它的兽毛比想像中更长更柔软。兽毛上的一层薄雪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毛皮下方已没有温度。

幸久看着鹿眼，又大又黑的眼眸变成脆弱的球体，再也映不出倒影。他握着鹿角，感觉鹿角渐渐吸收了他的湿气与体温，鹿头歪倒在地，口中流出的新血在雪上形成血滩。

触手可及的万事万物都会从手中流失，并毁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再也没有任何力挽狂澜的办法。

幸久感觉到下巴堆积的冰冷水珠时，才发现自己已潸然泪下。泪水沿路滑落脸颊散失温度，直到终点化为冰冷才坠落离开他。

幸久追寻着泪水的影踪将额头贴在雪地上，他真心哀求——向毁于「异冬」的一切，也向「异冬」本身哀求。

请从这结冻的空气深渊中将他拯救出来，请不要再伤害他一丝一毫。

幸久的眼泪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恐惧。他紧握一把雪花，刺痛自己热膨胀的手指。

「幸久——」

美波的声音从天而降，幸久没有抬起头来。

他感觉她蹲在自己旁边，手放在自己背上。她的手与他手中的东西截然不同，它更温暖、更细腻，不只是身体末稍，更是有传导功能的中继站。

「你尽力了，没必要苛责自己。」

美波轻抚他的背。

幸久依然动也不动，将脸埋在雪地里。眼泪并不足以融化在「异冬」期间冰冻的路面。

第一卷 第四章

醒来的时候，房间一片漆黑。

幸久想看手机的时间，却不想把手伸出毛毯之外。睡觉时出的汗在蒸发，体温从发丝之间散失。他窝进毛毯底下。

幸久在更加漆黑的空间里抱膝，身上的厚重棉被和毛毯带给他奇妙的安全感。

虽然感觉身体很沉重，但至少没有发烧。只有二头肌发疼，心跳莫名快速。

在毛毯底下吸了口温暖而稀薄的空气后，幸久下定决心伸出手来抓住手机。冷空气趁隙便会钻进来，他赶紧像蛤蜊一样封住棉被。

黑暗中的手机萤幕很刺眼。美波没有传讯息过来，他习惯性确认天气预报，也确认班上的群组聊天室里有没有「线上教学」之类的字眼。

每到星期一就很想请假，但今天的他比平常更不想上学，心情如何就罢了，重点是他的身体有很明显的抗拒反应。

幸久叫出昨天拍的照片，照片是横滨街景与美波，她拍了阴天底下的三塔与「蒸笼」中的小笼包，那个国度距离充满汗臭又令人窒息的毛毯十分遥远。

幸久播放平常听的歌曲，把手机萤盖在棉被上。女歌手唱着歌，那歌词字数太多，只能勉强填进曲里。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没有想到，这首平常听惯的歌曲。他把脸埋进被窝里，试图遏止负面情感从记忆深渊一涌而现。

闹钟响起，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播放清单的歌曲已播放完毕，他下定决心离开了被窝。

来到一楼时，母亲正在看电视吃点心。

「你也要吃吗？」

她说着把装蛋塔的盘子推过来。

「不，不用了。」

幸久来到厨房，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母亲拿着盘子过来，坐在餐桌旁。

「还好吗？可以去上学吗？」

「什么意思？」

「你昨天不是很累吗？警察问了一堆吧？」

「一下就问完了。」

昨天晚上巡逻车在救护车抵达没多久之后也到场，车祸的目击者幸久和美波受到警方问讯。美术馆职员出借办公室给他们，没有冻到他们。

车祸的状况看起来很明确，警方没有怀疑他们的证词，反而一直出言安抚，也很敬佩他们能立即采取急救措施。幸久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司机伤势的问题。

「竟然会遇到车祸，运气好差。」

母亲倒了杯牛奶来喝。

「嗯。」

幸久拿出烤面包机的吐司放在盘子上。

「你怎么会在那个时间路过那里？」

「我错过公车的班次。」

「晚上很危险，那条路那么小。」

「我以后会等公车。」

他在只烤了一下的吐司上抹奶油。

母亲又拿出一颗蛋塔咬了一口。

「这个真的很好吃，你下次再买回来。」

「等我下次去横滨再说。」

幸久咬了一口吐司角，觉得味同嚼蜡，或许是因为他才刚睡醒。

吃完早餐后，他换了制服出门。昨晚的降雪量少，家门口的雪三两下就铲干净了。他将雪铲立在玄关的鞋柜，背起放在门槛旁的背包。

出了家门，沿着狭窄的坡道而上，只要踩稳脚步就不至于在浅浅的雪地上打滑。

美波家栅门前留着她的淡淡足迹，幸久跟着足迹而走，走进栅门。

他抵达房子前时传了简讯给她，等了一阵子却没有已读，于是拿起竖在外墙的雪铲开始铲雪。

幸久在家门到栅门之间铲出一条路后折返，看了看手机，美波依然没有回应。他从窗户往家里看，房内依旧阴暗且没有人的气息。抬头看二楼可以看到那块楼梯间，但是看不见她房门。

幸久这才发现自己很庆幸见不到美波，昨晚被她看到他在路边哭泣的难堪，他很怕隔了一晚后她有什么想法。

将雪铲物归原处后，他离开美波家。

第一节课开始之后她仍然不见人影。

幸久佯装看着老师指的同学，实际上是看了美波窗边的座位。不过是空了一个座位，整个教室彷佛便失去了色彩。两个月前，他们之间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想不到短短时间，他眼中的世界便改头换面，他对此有些惊恐。

慧和恒太郎在下课时间来到幸久桌旁边，他们正在聊上星期开始玩的特别扭蛋。

「昨天啊——」

幸久一轻声开口，两人的对话就中断。

「『昨天』怎么了？」

慧坐在隔壁的桌上。

「昨天——」

幸久吞下呼之欲出的下半句话，赶忙寻找替代的话题。

「我去了横滨。」

「喔？做什么？」

「买衣服。」

「约一下嘛。」

恒太郎将手机收进裤子口袋，幸久玩起桌上的自动笔。

「我就临时起意去的。」

幸久无心提那场车祸。

昨天现场的所见所闻，以及朋友之间的闲聊，两者虽无优劣之分却大相迳庭。

小时候上托儿所交到第一个「朋友」之后，幸久便知道有些语言只能在朋友世界沟通，在母亲与外公外婆的世界无法。如今他多了一种无法与家人和朋友沟通的第三语言，直到理解第三语言的人出现时，他才领悟此事。

幸久在下一节的下课时间看到美波传来的讯息。

我发烧睡死了

不愧是猫

哪来的猫？

幸久离开教室前往楼梯间，楼梯有一股由上往下扑的冷空气，或许因此楼梯间都没有人影。

他一拨电话，美波立刻接起来。

『喂？』

「还好吗？」

『我刚刚量是三十八点五度。』

「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今天先睡再说。』

幸久看向半是埋进雪里的窗户，他一摸，指头就沾上黑污。

「都是因为昨天晚上一直吹风受寒，抱歉。」

『不是吧，你这样说的话，是我提议要从车站走回家的，岂不是我的错？』

「这样说也没错……」

『不是你的错。』

幸久低头看自己的室内鞋，鞋子脏兮兮的，他的脚尖都冻僵了。

『别人有难，你就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我那时候也是，你看我自己在铲雪所以来帮我，这样做非常好啊。』

「我是伸出援手了，但真的有帮到忙吗？」

『你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你去铲雪也不可能铲光全世界的雪吧？』

「这样说也没错。」

上楼的女同学与他四目相交，不知道为什么她投以谴责的眼神，于是他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美波在电话的那头咳嗽，连连不断的咳嗽声听起来闷闷的，不知是她遮住了话筒还是把脸塞进床里咳。

『我从早就咳了一辈子的分量。』

「抱歉，要挂了。」

『嗯。』

「我放学之后去你家探病。」

『你不用来，我的脸色很惨。』

「我没看过你凄惨的脸色耶。」

『今天真的很恐怖。』

「给我看嘛。」

幸久听到美波的笑声。

『我不想传染给你。』

「我知道了。」

幸久听到上课钟响，说：「那就这样，好好保暖，多睡觉。」

『嗯，谢啦。』

幸久挂上电话后好一阵子都在原地不动。美波独自在那个冷飕飕的家里抱病在床，自己却无能为力。

任何时刻的他都是无力的，历史一直在重演。

一旦开始强烈挂念起美波，她的体温、她房间的气味便从近在咫尺处苏醒，让幸久产生了些许的罪恶感。

下课时间结束，学生们回教室，幸久以赎罪的心情呆站在归于寂静的走廊上。

夜里开始风雪交加，隔天一早，幸久在被窝中就确定学校会改成线上教学。

和昨天相同，他今天日出之前就醒了。他感觉自己心跳快速，于是蜷起身体深呼吸。

美波没有传讯息给他，幸久猜想，她见到自己窝囊的一面后便对他心生厌倦了。

真是古怪，短短一天没联络竟然便如此忐忑不安，彷佛自己变成了一个又黏又缠的男子。

等阳光射进窗帘缝隙时，他才爬出被窝。刚露脸的太阳并没有温暖整个房间。

身穿居家服的幸久套上一件羽绒衣就走出房间。母亲外出值夜班，只身一人的家冰冷难耐。

户外是冰天雪地，一吸气就刺激到鼻腔黏膜，造成鼻塞。天气再冷，幸久依然认为在户外优于待在家里感受充满压迫感的空气。

他戴上羽绒衣帽开始铲雪，昨晚的降雪松软，正想铲起来往外抛的时候便会从铲子上落下。细雪从天而降，彷佛想抹灭他的一切努力。

幸久从家门口到外面的路上铲出一条路，接着又继续往前。他沿着坡道向上，在结冻的路上半嬉戏地扫荡沿路的粉雪。渐渐走到美波家门前时，他才开始铲得仔细一些。

栅门内不见她的足迹，幸久用铲子开辟出一条她可以使用的通道。

美波家没入雪地之中，没有一丝灯光流泻而出。幸久铲出一条路来到门口后看着手机，雪花落在没有任何新通知的萤幕上，没有融化。

他将铲子插立在地，站到玄关前的阶梯上。

在氤氲的雪气中，分不出云与天的差异，也看不见下面的大海。幸久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试图调整自己略微紊乱的气息，他可以跟随远方那海潮声的节奏呼吸。

幸久身后毫无动静，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猜想是不是已经人去楼空。别墅的住户从不长居此地，他们趁着长假或周末来一趟，随后挥挥衣袖离去。海水浴场的游客以及窜避行人行驶在杜野海岸线的车辆，都不会在小镇上逗留。

美波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小镇，而自己呢？

羽绒衣的肩膀处开始堆起薄薄的一层雪，幸久拍落那些白雪后离开。

走出栅门后沿着坡道而下，幸久发现自己的精力绰绰有余，于是将铲子插在雪地上。出门的时候他只铲出一人宽的通道，他将通道向外扩张。

眼看即将抵达自己家门时，有人从后面叫他。

「你在做什么？」

幸久回头看到母亲，她应该是值完夜班从公车站走来。

幸久掀开羽绒衣的兜帽。

「我想说家门口的铲完了就顺便。」

「太好心了吧。」

幸久继续铲雪，不好意思说自己去了女朋友家。

母亲等着他拓宽道路，没有越过他而去。

后来的线上教学，美波也没有出席。

隔天早上，幸久独自搭上公车。

车内很暖，他坐在空位上，铲雪的疲劳在体内燃烧，让他甚至觉得热。

美波依然无消无息，沉默两天之后捎来的似乎只会是噩耗，幸久关掉手机，希望能忘记手机的存在。

公车一加速就晃动，因此他没发现来电，等到拉开羽绒衣、汗水稍退之后看手机，才发现讯息来了。

讯息中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有一只手对着阴暗的天花板比「耶」。咬在纤细食指前端的东西如同肥大的洗衣夹，看起来很厚重。幸久记得那些透明有光泽的指甲。

怎么了？

医院

我昨天住院了

咦？

幸久猛地站起身，结果公车一晃，他一个踉跄撞到扶手柱。

下一站快到了，他想下车，但是下车又不能帮到美波什么，最终他还是坐回原本的座位上。

怎么会住院？

变成肺炎了

还好吗？

呼吸困难已经好多了

但还在烧

吓我一跳

我本来以为是普通感冒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以前就体弱多病常住院

已经习惯了

美波又传了张照片。照片中是学校营养午餐一般的餐食，所有碟子都集中在托盘上。不是因为灯光阴暗，托盘上的酱煮鱼、牛蒡和腌海带的颜色都很黯淡，看起来并不美味。

好吃吗？

味道很淡，不太好吃

但偶尔这样吃比较好，比较健康

至少住院的时候

幸久的视线从手机移至窗外。他搜索枯肠，思索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但是思绪似乎随着流动的景色飞逝，聚焦不起来。

哪间医院？

什么市民医院

很大间的

是那间啊

有点远耶

我搭计程车去的路上睡着了，我也不记得

我放学之后去看你

我不太能说话，你不用来

幸久盯着手机萤幕，揣测美波的拒绝有多坚定。至少她不是不告而别突然搬走。

她平常讲话本来就很大而化之，那个感觉看文字更明显，让他有种被嫌弃的心情。

那你出院再告诉我

嗯

保重

谢啦

幸久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头靠椅背，仰望着公车天花板。

他与市民医院有些渊源。外婆在他小学的时候罹癌住进这间医院，半年后过世。在浴室跌倒的外公同样也被送去市民医院，母亲发现的时候外公已经断气，不知道法律上认定的死亡地点是哪里。

外公外婆的死与美波的住院纯粹是地点相同，两件事毫无瓜葛，但是幸久感觉到冥冥之中的因果。一切皆然，随机发生的各种灾厄，往往都指向同一个罪魁祸首。

一定是「异冬」的错。「异冬」这个大托盘上，填满了各式各样的厄运和灾祸，将各个独立事件视为一起相关事件才是合情合理的判断。

幸久弯下身，将额头靠在前方的椅背上。椅背上的绒毛刺在发汗的肌肤上，那又热又痒的感觉遍及到眼睛四周。

星期六，美波传讯息说她出院了。

幸久吃完午餐后出门。他套上星期日买的大衣沿坡道而上，天空万里无云，但是小路在围墙的阴影下结冻。

美波家的栅门口没有雪，栅门内侧的雪也已铲除。里面通道两侧堆起雪山，覆盖沿路的植木林根部。

幸久轻轻打开栅门入内，坚硬的鞋跟在光溜溜的柏油路上敲出声响，感觉像是在走一条陌生的道路。他看脚底应该不会打滑，于是将双手插进口袋里。

穿过树丛之后，那里的光线很明亮，正面全落地窗的房屋溢出了光线，宛如雪地里有座巨大的灯笼。

屋檐下堆积厚重的雪，无法看到室内的情况，挑高的天花板没有灯具，只有墙上的小型聚光灯亮着。

幸久按了玄关的门铃。门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遥远，他回过头看来时路。走出屋檐环顾四周，发现平常的那把雪铲已经不知去向。

身后传来开门声，一名年老的女人压着开启的门站在那里。她看起来比已故的外婆更年长，不知是因为她绑成一束的满头白发，或是因为摇粒绒背心上露出的细脖子堆满皱纹。

「天城？」

幸久听到自己的名字，把手伸出口袋。

「啊，对。」

「请进。」

她笑着把门推得更开：「美波醒着。」

幸久轻轻低头，从她面前走过。

进入玄关，暖空气拂过脸颊，玄关大厅的明亮不同于以往，右手边的客厅和左手走廊尽头的门都清楚可见。将美波房间冰冷包围的巨大盒子，长成了「家」的形状。

幸久穿上女人给他的脱鞋，他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后走向客厅。通道的天花板很矮，这个空间的正上方，就是美波房间前方的露台。

厨房的位置正好挡在他的前进方向，厨房与客厅打通在同个空间，以C字形的吧台为分隔。

客厅里有台巨大的电视，萤幕上正在播放一片明亮蔚蓝的大海。电视对面是沙发，沙发上卧着一个人。

「好久不见。」

美波手撑着脸颊，听到声音抬头转身，幸久站在沙发边。

「星期日以来第一次？」

「对啊。」

她翻身仰躺，看向上方的幸久。

「美波。」

刚才的女人进入客厅：「有客人来你还这样。」

「好喔。」

美波抓着沙发椅背坐起上半身，她看着女人，转动眼珠对幸久示意。

「她是我外婆。」

幸久对她鞠躬敬礼。

「我叫天城幸久，我和美……不是，我和真濑是同班同学。」

「我是美波的外婆。」

外婆致意后走进吧台。

美波拍拍沙发的椅垫。

「坐吧。」

幸久坐在她旁边，听从她的建议把坐垫夹在椅背和腰之间，他就近凝视她的脸庞。

「病情还好吗？」

「嗯。」

「你脸色不错。」

「有吗？」

美波瞪大眼睛，略显憔悴的脸庞中，唯独浓密的睫毛特别艳丽，眼睛看起来比以往更大。

「那是你的居家服？」

幸久指着她的衣服，她身上的连身裙布料很像全新的浴巾，下半身穿着同样材料的宽松长裤。美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露出闹脾气的表情。

「没想到你穿得那么可爱。」

「就很温暖嘛。」

她说着抱住膝盖，厚厚的袜子让她的脚看起来很像扮装玩偶。

幸久环视整个客厅，阳光从房屋正面的玻璃墙洒落，照耀打通到二楼的空间里。藏住空调的外盖用的是与墙壁相同的材质，空调嗡嗡作响，不过他觉得这里的温暖不是来自空调，而是太阳光。

窗外是一片冬季感十足的景色，庭院被一层没有起伏的皑皑覆盖，万里晴空蔚蓝美丽且寒冷。地面积雪爬上玻璃窗，恳求屋主放行入内。

幸久心想，这还真像是户外看到的「异冬」，因为是户外冬景，所以美不胜收。

窗边放着矮圆桌和两张椅子，厨房吧台也排了几张椅子。幸久想像了一下这个家本来的模样，想必就像现在一样明亮温暖，来客可以坐在任何角落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种时候，美波都在做什么呢？

美波正在一旁看电视，幸久也看向电视，萤幕角落的字卡写着「希腊　圣托里尼岛屿之旅」。

「希腊不是也在『异冬』之中？」

「刚刚有说是『二〇一八年播出的节目』。」

美波百无聊赖地说。

幸久感觉没见面的一个星期，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星期日约会时彷佛已经相知相惜、无所不言，但是这种关系是维系在很细微的平衡之中，转瞬就会瓦解，此刻必须一点一滴修复它。

「你住院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哪有『什么』？都在睡啊。」

美波笑说：「一开始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后来没事做就睡了一辈子的觉。」

「好像很无聊。」

「很无聊啊。」

「你跟我说，我就去找你了。」

「来探病的人也会很无聊啊。」

「我们可以聊天。」

「聊什么？」

「都可以。」

幸久说完，美波微笑着低下视线。

「也对。」

一股咖啡香飘了过来，美波的外婆在沙发前的桌上搁下冒着白烟的杯子。

「请用。」

幸久低头致意，喝了口咖啡。

美波的外婆从吧台搬了张椅子放到桌边坐下。

「美波，家里那么冷你会生病的。」

「我有保暖啊。」

美波嘟着嘴反驳。

「暖的只有自己的房间吧？整间房都要开暖气。」

「我又用不到这边，浪费电。」

「你爸不会计较这里的电费。」

外婆之言让美波沉默了下来，她用袖子揉眼睛。

美波的外婆看向幸久。

「你常常来帮忙铲雪吧？谢谢你。」

「不会……都是邻居。」

幸久刻意盯着咖啡杯中回答。

「这一带在『异冬』之前也会下雪吗？」

「有下过但没那么夸张。」

「我们甲府人已经习惯下雪了，但是这样下不停还是很难熬。」

「甲府常下雪吗？」

「市区是还好，但山区就很常下。甲府四面环山，下雪会造成道路阻断，货物进不来，届时就会引起抢购囤物的骚动。」

美波的外婆看向自己的孙女：「对了，你知道大手门里的体育馆屋顶被雪压垮吗？」

「真的吗？天哪。」

美波在沙发上盘腿放松双脚。

「幸好那天是假日没有人员伤亡，要是有个万一就是悲剧了。」

「那栋体育馆老旧得要命，难怪会被雪压垮。」

幸久想像了自己没去过的甲府市区。山梨县的县府所在地，想必比出海町更都市。但只听刚刚那番话的话，甲府倒也像是多雪的深山村落。他试图从深山版的甲府想像国中时期的美波，但是脑中的形象无法顺利成形。

幸久这一年心心念念的都是眼前的「异冬」，从前的一切总让他感觉宛如遥远的过去、遥远的国度。他不想认识更多美波的过去，一旦认识「异冬」以前的她，就等于要承认她是遥远国度的子民。遥远的异乡人终究会返回异乡，这是民间故事常用的叙事。

美波和外婆聊着他陌生的世界，幸久在一旁不断凝视着手中的空咖啡杯。

他在美波家待了约一小时左右后决定离开。

外婆说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她询问这个小镇有什么景点，幸久也举了几个知名的地方，但是没有一处值得冒着风雪去看，美波的外婆似乎也不是真心想走访一趟。

幸久谢过了她的咖啡，转身走出客厅。美波跟着他到玄关。

他披上大衣开门，美波把厚重的袜子塞进靴子里跟着送客送到家门外。

「外婆说她会待一星期左右。」

美波关上门说，幸久点头。

「段考期间家里有人打理也不错吧。」

「嗯。」

美波的手在幸久的大衣上游走，她摸了他的袖子、胸前与领口。

「围巾呢？」

幸久斜眼看向大海。

「沾到血了，是可以送洗啦，但我大概会丢掉。」

「是喔。」

美波的手走到大衣下的胸膛。

「那圣诞节礼物就是围巾了。」

「咦？」

「我们一起去买啊，到原宿那边，我想看点灯活动。」

「好啊。」

「要不要二十四号去？参加完结业式后回家换衣服就出发去东京，然后再回家吃蛋糕。」

「感觉好忙啊。」

幸久笑说。

美波的手传来了体温。

「现在有外婆在，暂时没办法独处了。」

幸久抚摸她的脸颊。

「现在就是啊。」

他弯腰亲吻她。许久没有接触到的柔软与温暖，让他面对外婆时的紧张感渐渐缓解了下来。

幸久把她拉进怀中，蓬松的布料下有一具纤瘦的身体。看起来保暖的衣物暴露在「异冬」的空气中也显得不甚可靠。

他伸手护住美波的后颈。

「不要再感冒了，注意保暖。」

「大家都这样说。」

她头靠在他肩上笑说。

幸久目送她进屋内后离开。

经过窗前还听到美波和外婆的声音，不过白雪蔽窗，他听不到对话的内容。

只要多了一人，一栋房子就会彻底改头换面，变成明亮、温暖、成员之间有所连结的真正的「家」。那不是局外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场所。

路上的雪铲得很干净，幸久踩稳脚步，往栅门走去。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下雪天。

二十四日的前一天也是下雪天，积雪未融，难能可贵的白色圣诞节也变得稀松平常。

幸久撑着伞，眼看粉雪落在透明的塑胶伞上后消逝。幸久家门口的坡道很狭小，撑伞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

他们经过一间住宅，这家人的树篱上缠绕着灯饰，大白天的，LED灯泡没有亮灯。

幸久回头。

「你家没有装灯饰吗？」

美波抬头看塑胶伞上方的天空。

「在这边没有装过。」

平安夜的小镇面目依旧，公车站没有任何装饰，脏兮兮的水蓝色长椅上空无一人。幸久和美波收伞进入亭内。

「好冷。」

美波将手收进大衣口袋。她的及膝长版大衣是稀释的咖啡欧蕾色，搭上灰白色的高圆翻领针织毛衣与有一点折线剪裁的白色长裙非常好看。斜背的小肩包与靴子都是咖啡色，全身色调统一为柔和的同色系。

幸久穿的是全身黑，出门前照镜子时自认不错，但一站在美波旁边就逊色了，只恨没有她挑给他的米色围巾可以用。

幸久也学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你也会冷吗？」

幸久听了摇摇头。

「我穿的是上好的大衣。」

「你酸我啊。」

美波撞过来，不过她的身躯一如外表形象般柔软。幸久抽出她口袋中的手紧紧握住。

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幸久和美波并肩坐在后方的座位。

幸久把半张脸埋进大衣内的摇粒绒外套衣领下，闭上眼睛。

「你想睡吗？」

「有点累。」

上午去学校参加结业式，回家吃完午餐马上又出门。虽然很匆忙，但还不至于削弱他的精力。

本以为考完期末考就能从压力中解脱，没想到反而闷闷不乐。段考是短期目标，幸久能够全心全意为它努力，但是达成目标后就不得不进一步去竞逐升学之路，那是另一个更加遥远，又无法以分数评估的抽象目标，这让他心中产生了阴影。

美波摸摸他的头发。

「你寒假也要打工吧？不要太勉强喔。」

「我又没其他事可以做，你都去甲府了。」

「外婆自己住，没有我在会很寂寞。」

美波窥看他的表情，问：「难道你在生气？」

幸久伸出脖子，从领子中露出脸来。

「为什么要生气？我若是自己住外面，过年的时候也会回家的。」

美波点头，表情有些为难。

公车驶向铁路车站，西边那条杜野海岸线更靠近大海，不过幸久沿路都感觉大海并不远。

搭上电车之后，这个感觉依旧。西侧的相模湾远去，东侧的东京湾渐渐逼近。在轨道与海岸线距离最近的位置也看不见大海，车厢里更没有海潮味，但是幸久内心很确定，这让他心神不宁，四周的乘客却满不在乎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雪好大。」

美波转身看向窗外。

她说得没错，风雪比出门时更为猛烈，街道的色彩都被白雪掠夺而走，变成一片黑白。

「回程还有电车吗？」

幸久低声自问，对面座位的西装男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涩谷车站处处有施工的痕迹，管线裸露的天花板包着蓝色网子，网缘以绿色和白色的胶布贴在墙壁或柱子上。直到离开前，幸久对于车站的轮廓都没有什么概念。

他们过马路，进入对面的大楼搭手扶梯上楼，墙壁覆满整片如藤蔓般的灯饰。美波举起扶手上的手拍照，幸久在她拍照时便扶着她的背部给予支撑。

「要去逛逛吗？」

出了手扶梯后，幸久指着人流的方向。美波将手机收进包包。

「今天的主角是灯饰。」

他们旋即下楼，沿着大楼旁的坡道而上，这条双线道的道路与六线道的大马路交会。

「雪有够大。」

美波抬头看自己伞上的积雪。

大雪让空间失去景深，漫天的云和雪难辨彼此，分不清天光微弱是因为下雪或是浮云蔽日。落雪的轨迹被往来的车头灯照亮后又消失。

「完全没有点灯活动耶。」

「还要往前一点。」

美波拉着幸久的手往前，两人的伞撞在一起，伞面打斜，白雪纷纷落下。四周都是高楼大厦，路上行人步调悠哉，大概都没有公务在身。被美波黏紧紧的纵然不便于行，幸久前进的速度依然没有落后他们。

红砖墙沿着人行道而建，一路延伸到一扇大门。那门柱仿拟教会的尖塔，门柱上标示着大学的校名。

美波拉着幸久的手走进校内，以为要继续直线前进的幸久踉跄了一下，他和门柱后方警卫室的警卫对到了一眼。

幸久凑到美波耳边。

「可以进来吗？」

「我预计要考这间。」

「那不就代表还没有资格进来吗？」

两人走在树木夹道的路上，校园规模与高中相差不远，但是路上装设长椅就非常有大学感。左右两侧的建筑看起来都很有历史，若没有「异冬」，进入新绿与红叶的季节时，肯定能看到树影摇曳，形成美不胜收的风景。

相对于傍晚是高中生离校的时间，此刻的大学却依然有学生进校门。有人双手空空，有人双手腋下夹着木板，幸久看不出他们所为何来，不过这些学生显然更融入校园，与好奇地东张西望的他们不同。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有一棵圣诞树，树木被修剪成半开的伞形，纵横等距整齐排列的灯饰闪耀着光。比起花枝招展的圣诞树，这种圣诞树似乎更适合傍晚的天空。

美波仰望圣诞树，举起手机。幸久替她撑伞。

「这所大学的地点很好。」

「对啊。」

他想着从车站走过来的路程，与高中的上学路段相比，刚刚沿路的建筑物和来往的行人都更加多采多姿，美波在这里行走也会为街景增添风采吧。

「我家到这里要一个半小时，也不是不能通车上下学。」

「但还是很远。」

美波从他手上拿回伞。

「你要不要也考这间？」

「我？我想想。」

他仰望圣诞树，树梢没入日落的天空，不复可见。

两人出校门后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个路口。

「奇怪？」

正在过斑马线的美波加快脚步，幸久追了上去，放眼与原本的路交会的那一条。那条路很笔直，行道树一整排直到远方。树枝与树梢积雪的影子都落在人行道和车道上，看起来很阴暗。

美波在路中间滑手机。

「不会吧……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幸久站到她身边。

「灯饰都不见了，这边的树以前都有的。」

「咦？」

幸久抬头望向附近的树。他凝神细看，发现LED灯串穿梭盘绕在树梢的白雪之中。但是没有一颗灯泡亮灯，似乎也不是哪里故障了，而是根本没有电源。

美波的视线从手机往上移。

「好像说今天因为有大雪警报所以点灯取消。」

幸久将雨伞打斜，仰望天空。雪花毫不停歇纷纷落下，令人窒息。

「就是告诉大家外面很危险不要来看吧。」

「干得好……」

美波低头叹气说：「早知道就该事先好好做功课了。」

「不是，谁知道下雪就会取消的啊。」

幸久试图安慰美波，她却依然垂头丧气，让他内心燃起一股无名火。为什么她要苛责自己？两人去钓鱼却一无斩获的时候也是，两件事的罪魁祸首都是「异冬」，心生罪恶感的却是他们，真是荒谬至极。

幸久丢下美波自己往前走，走过比他更高大的石灯笼旁。一间咖啡厅面朝人行道，露天座位的屋檐下摆放着许多棵圣诞树，灯泡温暖的光芒在没有消融的雪中绽放。行道树的灯饰多半是公家机关或在地商店街布置的，不过店家的灯光与这一切无关，在大雪警报中依然闪闪发光。

幸久返回路口，拉着美波的手带她过来。

「你看这里的灯饰。」

他说着指向屋檐上，美波频频眨眼凝视着它。幸久又拉她的手。

「那边也有。」

他们站在服饰店的前方，展示橱窗中闪烁着蓝色与白色的LED灯。

「虽然大型点灯取消了，但是我们可以把这些小灯一个个捡起来。」

美波听闻幸久此言点点头。

他探头看向店家旁边的小路。

「你看，那边也有点灯。」

「不对，那是贩卖机。」

美波噗嗤一笑，幸久也被她的笑容感染。

「那个不及格吗？」

「嗯，不及格。」

「有的及格有的不及格，那我们就去把及格的一个个找出来，像在寻宝一样。」

「也对。」

美波靠近他，水滴从两把交叠相撞的伞笔直落下。

他们沿着一条缓下坡寻找灯饰。念及行道树失去原有的光明，街景彷佛也黯淡了几分，不过他们的四只眼睛仍旧接二连三寻获了光芒。幸久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过程，尽管「异冬」来临让万物葬身雪地，他们依然一路在搜集这些小小的喜悦。

下坡道走到底，在一个谷地般的空间有一间大型的商场，美波在商场前停下脚步。

「进去这间吧，去找围巾，圣诞礼物。」

进入室内，温暖甜美的空气包围幸久的身体，他脱下手套摩擦冰冷的双手。然而一抓起装了塑胶伞套的雨伞，手又变得湿冷。

美波毫不迟疑往里面走去，幸久环顾四周跟上她的脚步。这间商场比横滨的购物商场更小，一个个柜位都靠得很近，没有空隙。

美波拿起店面陈列的一条灰色围巾绕在幸久脖子上，并把他拉到穿衣镜前，两人一起打量。

「怎么样？」

「很不错。」

「那下一间。」

他们一起移动到隔壁的柜位。

逛了好几间之后，他们找到一条合适的围巾。商品介绍写说布料使用了羊驼毛，触感也极佳，而且咖啡色适合搭黑色大衣。

「这条非常好，可是——」

幸久把围巾垂挂在脖子上问：「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围巾长到他的膝盖处，美波拾起其中一端。

「这种长度比较万用，可以多绕几圈盘起来，也可以打结。」

她说着打出一个领结的形状。幸久看向镜子的自己，发现围巾会遮住嘴边，让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小。

「我要这条。」

「好，圣诞老公公买给你。」

幸久看向围巾展示架，上面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同款商品。

「这个有分男用女用吗？」

「没有，男女通用。」

「那——」

他走向围巾架说：「我也买一条当你的圣诞礼物，要不要选同款的？」

美波抚摸他的围巾，露出微笑。

「好啊。」

「你要什么色？」

「嗯～咖啡色。」

「同色吗？」

「这是素面的，不同色的话没有情侣感吧？」

「也是啦。」

幸久看着镜子里围上咖啡色围巾的美波。与双胞胎装或情侣T恤相比，围巾占全身的比例较小，因此正好适合当作情侣装的单品。

幸久想要直接围着离开，因此结完帐就请店员剪掉吊牌。

「你好像每次都是买完直接穿着走。」

「环境友善不是很好吗？」

走了几步，围巾下开始冒汗，热得幸久头昏脑胀。

「好热。」

「对啊，这条有够保暖。」

「圣诞老公公送了好棒的礼物。」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商场，沿着与来时路相反的那条上坡道走，迈向车站。

坡道顶端的原宿站，比刚才看到的涩谷站小很多。车站里人潮汹涌，外围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车站入口万头攒动，没有移动的迹象，不时还有人逆向拨开人群往车道走。雪花片片落在他们身上，让人联想到年底的红白歌合战结束后，节目上播放的神社参拜人潮。

「那是怎么了？」

幸久瞪大眼看着斑马线另一端的人潮，绿灯了似乎也过不去。

「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美波取出手机，她滑了一阵子，最后用手肘推幸久。

「怎么了？」

「好像是首都圈全境的电车都停驶了。」

「不会吧。」

幸久看自己的手机，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原订计画是回美波家吃晚餐和蛋糕，计画似乎要大乱了。不知道电车要多久才会恢复正常营运。

他环顾四周。

「那边有地下铁的车站，地下铁可以搭吗？」

「地下铁有营运，但是转乘的电车停驶。」

「公车呢？只要能抵达横滨总会有办法。」

他们查了一下，转乘涩谷出发的公车可以抵达横滨，不过公车一小时只有两班。幸久在社群上看了涩谷公车站的情况，每个站都大排长龙，排队人潮的伞上积着厚厚的雪。

「公车也不行啊。」

「计程车呢？到出海町大概是三万五千日圆。」

「好贵。」

计程车车资在「异冬」来临后经过无数波的调涨，车资调涨与油价高涨相同，都是缺乏燃料的现象。

「幸久，你手边有多少现金？」

美波问完，幸久拿出口袋的钱包，两人持有的现金共为四万出头。

「虽然很伤，但还是搭计程车吧。」

车站前正好停着一辆计程车，两名女乘客收伞上车。排在她们后方的人上前一步，更后方的人又往前一步，一组组队伍从前头到尾端往前进。幸久的视线跟着从头看到尾，发现人行道边缘的队伍一路延伸到路口，再延伸到有别于行道树的那条树林大道。

「他们该不会是在排计程车吧？」

「看来暂时是上不了车了。」

美波再度看向手机，幸久抓着手机将手插进大衣口袋。他胃部深处的焦虑带着一股热气，将由外渗入内的寒气逼退。

「对了，你是不是东京出生的？你有什么亲戚或朋友吗？」

「怎么了？」

美波眼睛盯着手机没有抬头，黑暗中的萤幕光映得她脸庞白亮。

「想说能不能请他们让你借住，我在电车复驶之前自己随便打发时间。」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好几辆车破雪前进，驶过路口。

美波瞄了幸久一眼。

「我们去住旅馆吧。」

「咦？」

「虽然到处都客满了，不过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的商务旅馆还有最后一间空房。」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使幸久措手不及。

「喔喔……一间房喔……那你去住——」

「你也住下来吧，有两张床。」

「两张床但还是同房……」

「我已经订房了，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哪里都订不到。」

美波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宣告。幸久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嘴边。

总之已经顺利订到房，他们开始往旅馆移动。

美波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幸久跟在她后头。身体动起来之后，刚刚的那种焦虑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忐忑，忐忑自己即将在毫无渊源的土地上过一晚。他想起小学在山区户外教学时，与同学们睡大通铺的那种无依无靠。

他们行经幽暗的住宅区，光看房子外观倒是和出海町相去不远，但是没有那个小镇的压迫感。没有在近处咄咄逼人的山丘，也没有海浪拍打的气息，道路与整排房子绵延不断直到远方。市街的辽阔对于当地居民或许是优点，对于在压迫感中长大的幸久却有股窒息感。适应高压海水的深海鱼被钓到水面时，它们将会因眼睛和内脏爆炸而死亡，现在的他在辽阔的市街里似乎也无法继续保有自己的姿态。

「美波——」

幸久对着她的背影喊：「蛋糕没问题吗？」

「怎么了？」

美波回头。

「你已经预约了吧？今天不能去取货了。」

「已经在家里了。」

「是喔？」

「我网购了冷冻蛋糕，现在在冰箱中慢慢解冻中。」

「那等明天回去再吃吧。」

幸久追上前去走在美波身边，她把伞靠在肩上，抬头看他。

「早知道就放客厅，不放冰箱了。」

「你又关掉房子里的空调了吗？」

「环境友善啊。」

「这样太冷了，蛋糕会冻僵。」

「所以根本不需要冷冻库吧。」

在宁静的街道上，两人的踏雪声连绵不绝。

「肚子饿了，晚餐要吃什么？」

「给我来点热食就对了。」

「我也要。」

平时的空腹带给幸久的只有不安，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确有种放松而温暖的成分。他朝空中吐了一口白雾，街灯的光线穿透塑胶伞，将水滴的影子落在他的手套上。

商务旅馆隐身于高楼大厦之间。

六层楼高的外墙上开了许多小窗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外观上的特征。幸久母亲任职的度假饭店为了融入出海町的大海与天空，将外墙漆成全白，这间饭店则是为了融入了街景而消弥一切特色。

饭店柜台下方嵌入的间接照明相当刺眼，里面一名打了领巾的女性职员对他们一鞠躬。

「我有预约，我叫真濑。」

柜台窗口听美波说完，拿出两张纸摆在台面上。

「请填写资料。」

幸久和美波在「房客资料」上填写地址、姓名与年龄后交给职员。

「请问两位有带身分证明文件吗？」

幸久和美波将学生证放在台面上。

职员比对房客资料卡与学生证。

「未成年须要提供监护人的同意书，请问有携带吗？」

幸久和美波面面相觑。

「没有。」

「我们是电车因雪停驶才不得已入住的，所以来不及准备同意书……」

「那请问可以让我通电话取得同意吗？」

女职员的语气很平淡，却带有一种最后通牒的意思。

「咦？可是——」

难得美波会勃然大怒试图回嘴，幸久用手肘推了推她。

「我打回家试试看。」

他说完离开柜台。

幸久的心中也有怨言。他们是逼不得已才来入住的，害电车停驶的明明是大雪，罪魁祸首是「异冬」，对方凭什么讲得像是他们自己不守规矩？

然而幸久将这些话都吞了下去，因为他在女职员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母亲常常讲有一些奥客会在饭店柜台纠缠不清。幸久和柜台窗口其实同病相怜，他们都被迫置身在一个不合理的情境之中。

他取出手机致电母亲。

「喂？」

『你在哪？雪很大耶。』

母亲声音的后方有电视声，她今天是早班，所以已经回家了。

「我在涩谷和原宿之间，现在电车停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原，所以我要在商务旅馆住一晚。未成年入住好像得经过父母同意，你可以跟柜台的人讲一下吗？」

『可以啊……你有钱吗？』

「钱的部分没有问题。」

『你一个人？』

幸久瞥了美波一眼，她站在门边，耳朵靠在手机上。

「不是……我有同伴。」

『是女生吗？』

「嗄？为什么？」

幸久不小心发生尖锐的声音。

『在我们的饭店，未成年男女自己来入住的情况，即使有父母同意也会拒收，规定就是这样写的。倘若发生什么不妥行为，馆方不会被咎责但是可能会涉入某些纠纷之中。』

「我没有要从事不妥行为。」

『你同伴就是住附近的西高学生吗？』

「……嗯。」

『她叫什么名字？』

「真濑美波。」

『是那栋别墅的真濑同学？』

「你知道？」

『我夏天常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来，她现在住那里啊。』

「嗯，算是吧。」

幸久听到电话那头的叹气声。

『我会说我儿子的同伴是我们邻居，我跟她很熟。这个说词或许可以行得通，不过你不用太期待。』

「我知道了，谢喽。」

幸久将手机交给柜台窗口。

他看向美波，她的手机正离开耳朵，她仰望了天花板一下又在手机萤幕上比画了一下，再次把手机拿到耳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背影让幸久于心不忍。

「天城同学。」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看向柜台。柜台窗口小心翼翼捧着手机还给他。

「取得同意了，手机还给你。」

「谢谢。」

幸久拿回手机，看萤幕仍然在通话状态中。

「喂？」

他再次离开柜台。

『可以住吗？』

「应该可以。」

『我最后有搬出同行的身分说服她。』

「太好了，谢喽。」

『要好好吃饭喔。』

「嗯。」

『还有，不要从事不妥行为。』

「就说不会了。」

幸久挂上电话。

柜台里的窗口职员正在讲手机，美波和她面对面，最终窗口把手机还给美波。她回头对幸久轻轻点头，眼中带有一丝责备，但他毫不尴尬地点头。

结帐完毕后，美波拿到了房卡。

在等电梯下来的时候美波都没有开口，幸久脱下围巾拿在手上。

电梯下来，两人进电梯，美波按下三楼的按键，幸久靠在内侧的墙上。

柜台那里并不吵闹，只是电梯门关上之后声音被阻绝，两人之间的沉默就显得更浓烈了。

「填写那种资料让人很紧张耶。」

幸久对着美波的背影说。

「对啊。」

她回答的时候没有回头：「穿破洞牛仔裤的时候，脚尖也是这么紧张。」

「完全听不懂这个比喻。」

幸久说完，她噗嗤一笑。他整个背靠在墙上，笑得整个电梯箱都在摇晃。

两人抵达三楼后出电梯，幽暗的长廊两侧是整排房门，比公寓或大厦更密集。美波刚刚说这里客满，但是走廊静悄悄的，门后也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彷佛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关注走廊上两人的动静。

美波拿出房卡，打开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房门。进入房内，头上的电灯自动亮起，房卡插入墙上的插槽，短通道那端的卧房空间亮起灯来，空调也启动。

「好冷。」

幸久操作墙上的控制板调升空调的温度。

美波脱下围巾和大衣放在床上。

「上厕所。」

她说完走进通道边的浴厕间关门。

幸久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在房客进来前空调都没有运作，因此房内很冰冷，他重新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两张并排的床比美波家的床大一号，床上各放了一个盒子，里面是毛巾和睡衣类的物品。墙边架上有一台电视，在这个房间里显得特别小。

浴厕间传来冲水声，美波走出来一头栽进床里。

「好累。」

她趴着说话，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

幸久坐在另一张床上，房间渐渐暖了起来，他脱下大衣。从早到晚的奔波虽然很累，但更令人虚脱的似乎是知道电车停驶到抵达饭店房间落脚的这一段。他很想就此仰头倒在床上，但是一躺下去大概再也起不来了。

「我们得去吃个饭。」

美波的声音很困。

「嗯。」

幸久凝视着她上下缓缓起伏的背部。

「还得去一趟便利商店。」

「要买什么吗？」

「很多，内衣裤之类的。」

「嗯。」

幸久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角。窗外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所谓东京夜景的耀眼之物。路上的雪铲得很干净，没有光线反射的余地，因此夜晚看起来比出海町的更阒黑。玻璃窗倒影中的幸久如槁木死灰，脸庞阴影特别明显。

他回头打量整个房间，这是他与美波专属的空间。

时间也为两人所独占，在出海町待在美波房间时，幸久要打工、要上线上教学课，晚上要回家，两人的时间都被外务所分配，现在他们得面对接下来的漫长夜晚，以自己的方式去分配时间。幸久感觉身体上的疲劳加剧了。

美波依然将脸埋在床铺上没有动弹，她的膝盖以下伸出床边悬空，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他很忐忑。

幸久抓起床上的大衣与围巾，拍拍她肩膀。

「去吃饭了。」

美波揉揉眼睛起身。

从墙上插槽拔出房卡后，灯光暗下来，空调也静止。

饭店外冷冽的风让脑袋醒了过来，刚刚的沉重思绪烟消云散，幸久由然感觉自己是自由之身。那个饭店的房间是一晚限定的歇脚处，他们甚至也不必回去，不必进食或睡眠，在这条路上走到天亮也无妨。「不必回去」的念头，赋予他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们过了一条大马路来到家庭餐厅，幸久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只见候位客人在结帐柜台前排成一列。

美波站到他身边。

「要不要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回房间吃？」

「就这样吧。」

正好有一对男女想进餐厅，幸久让出路给他们。

他们走进附近的便利商店拿了购物篮。

幸久将相同包装设计的T恤、四角内裤和袜子都放进篮子里，见美波站在化妆品架前动也不动，他决定去看便当。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他眼花撩乱，此时美波走过来，毫不迟疑将蛋包饭放进篮子里，接着又拿了架上的沙拉和即食杯汤。幸久感觉被催促了，赶忙将烧肉便当放进篮子角落。

「啊，对了，买个蛋糕吧。」

美波走去甜点区。

「这个时间都卖光了吧？」

幸久看了过去。

「奶油爆浆蛋糕卷还有喔，这个可以吧？」

「嗯……」

美波走去收银台的途中又看了热食区一眼。

「不然干脆也买一块鸡肉吧。」

「硬要过个圣诞节就对了。」

他们结帐、加热完便当后走出超商。购物塑胶袋重到会吃进肉里发疼的程度，美波把袋子挂在伞柄挂勾上。

「在超商挥霍好嗨喔～」

「我懂。」

回到饭店的时候，刚刚的柜台窗口对他们说「欢迎回来」，幸久和美波都点头致意。

上了三楼，突然想不起来在众多门之中，哪一扇门才是自己的房间。美波比对了房卡和门牌上的数字，他们才终于回到原本的房间。

房间和刚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们没有搬动任何物品，也没有放行李。等到把购物塑胶袋放桌上，又将大衣和围巾挂在衣架上之后，房间总算像是有住人了。

桌子面积很小，买回来的东西一排开就满了。

美波用快煮壶烧水泡玉米浓汤。浓汤冒起烟雾，香甜的气味充斥整个房间。

「这很棒耶。」

「很赞吧。」

「早知道我也买个汤了。」

幸久打开烧肉便当的盖子。

「只有肉和饭。」

美波将沙拉酱淋在沙拉上说道，幸久拿起免洗筷夹饭与肉。

「我就喜欢这种单纯的食物。」

烧肉下面的米饭层比想像中还要薄，不过拌着甜甜咸咸的酱汁很美味。

美波唰唰唰咀嚼沙拉并打开蛋包饭的盖子。

「你不爱多菜一饭的便当吗？」

「我不喜欢那种大杂烩，我喜欢分量十足的主角。」

「那蛋包饭是冠军了吧。」

「我晚上不吃蛋包饭，那是午餐。」

「嗄？蛋包饭我可以吃三餐。」

「那是两码子事了吧。」

美波津津有味大啖蛋包饭，幸久盯着她嘴角的多蜜酱。

「这样很棒。」

「什么？」

「聊食物之类的。」

「喔喔。」

「真希望只要聊这些就好。」

「聊不了一辈子吧？」

幸久听到此言露出微笑。

「也无妨啊。」

他吃完便当后拿起一份纸袋包装的鸡肉。每到圣诞节必吃鸡，不过现在吃倒也感受不到什么圣诞节气氛。

美波吃光蛋包饭后盖上盖子叹了口气。

「好饱喔，可以帮我吃我的鸡肉吗？」

「好啊。」

幸久取出另一份袋子里的鸡肉，沿着纸袋的虚线撕开。

放学路上去买时总觉得一块不够想再吃一块，实际吃两块却没几口就腻了，或许是因为连着便当一直在吃肉。

美波看看购物塑胶袋。

「啊啊……蛋糕卷也吃不下了。」

「我也是。」

幸久折起空空的纸袋。他们扫视房内找垃圾桶，结果寻获一台单门小冰箱。洗脸台位于通道旁，下方内嵌着这台冰箱。

「先放冰箱，明天吃吧。」

「也对。」

美波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冰箱。

「咦？」

「怎么了？」

「这个冰箱好浅。」

「嗄？什么意思？」

幸久也走过去：「哇好浅！」

看到冰箱里面才意外发现冰箱没有厚度，顶多只能放几罐五百公升的宝特瓶。

美波将蛋糕卷放进冷藏室。「爆浆奶油」也不是说假的，蛋糕很大一块，海绵蛋糕的圆剖面溢出冰箱边缘。

「这关起来会被压烂吧。」

「先关关看。」

美波的手放在冰箱门上，幸久抓住她。

「没办法啦。」

「有机会。」

她改用膝盖去关冰箱门，幸久搂住她的腰制止她。

「不要试啦。」

「一次就好。」

「蛋糕卷压烂就没救了。」

「不会啦，我相信冰箱。」

幸久抱起不屈不挠想关冰箱门的美波把她拉开。他的背撞上后面墙壁，缓缓滑到地上坐下。

两人在这段拉扯中笑声不停，他也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整间饭店会为这种事发噱的一定只有他们两人了。

美波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屁股是柔软的，在他怀里的身体是纤弱骨感的，两种触感促使一个生理反应发生。幸久被夹在她与墙壁之间，肉体与精神上都无法挣脱。

美波将脚伸直，用脚尖把半掩的冰箱门关上。

「圣诞节果然还是要配蛋糕。」

「确实，有蛋糕很快乐。」

幸久说完，她扭过身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房间有两张床，美波刚才趴睡的那张自然成为她的床。

两人坐在这张床上看电视。

幸久有点心神不宁，他们并肩靠坐在床头板前，美波的肩膀碰触到自己的，比起这种肢体接触，对方身体些微的震动就会被弹簧吸收释放，并摇动他自己的身体，这反而更是前所未有的经验。幸久在出海町进美波房里时，也不曾上过她的床。

电视中的艺人齐聚一堂玩游戏。美波自己说要看，却一直低着头，有时候用力点头后猛地挺起身来。

「去睡吧。」

幸久说完，她做出影子蝴蝶的手势搓揉双眼。

「我得去洗澡。」

美波说着下了床，弹簧一个弹跳，让幸久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摇晃。

她进浴厕间没多久就传出冲澡的水声，墙壁比预料中的更薄，连淋浴水冲在她身上发出的不同水声都听得出来。

幸久原本就对电视没兴趣，现在电视更沦为播放无意义声光记录的机器。墙壁另一头的水声中断之后，反而更让他感觉到她活生生的身体。他换到隔壁床上仰躺而下。

浴厕间的门打开，飘出一股甜美温暖的空气。美波走出来，用肩上的毛巾擦湿溽的头发。她穿着长及脚踝的衬衫裙，手上拿着像环保袋的东西。

「那是什么衣服？」

「这跟毛巾装在一起的。」

她指向放在地板上的盒子，说：「也有你的份。」

「我也要穿吗？」

「不要就别穿。」

美波笑着拿起洗脸台的吹风机。

幸久看着镜中的她吹头发，她的吹风机上上下下的，一下用手抓一下用梳子梳，用各种手势和工具吹干头发、整理发型。幸久完全不是用这种方式吹头发，彷佛两人的头发本质上具有不同的功能。

「你一直看我很难吹。」

美波关掉吹风机放在洗脸槽旁边。

「我也去冲一下。」

幸久坐起身来。

他走下床，把桌上的充电线插上手机充电。

美波递了另一个颜色的环保袋给他。

「这个可以放脏衣服，我买了你的。」

「谢啦。」

幸久拿着未拆封的换洗衣服和环保袋走进浴厕间。

浴厕间里只有马桶和小浴缸，飘荡着美波留下的香气。在这里脱衣服，心情上如同被她看见裸体一般。这里不像他家浴室有贴磁砖，踩着并不冰冷。

幸久洗头发并搓沐浴乳洗身体，全身被浴厕间的那股香气所包围。他使用散发另一种气味的浴巾擦干身体，穿上新内裤，再套上饭店的睡衣。连身裙睡衣很宽松，穿起来有种放松感，不过宽松的衣物相对透风，让他穿着有点冷。

走出浴厕间时，躺在床上的美波抬起头。

「睡衣很可爱啊。」

「我穿起来就好像印度的大叔。」

美波听他这样一说笑了。她手上的手机传出说话声。

「你在看什么？」

「恐怖游戏的实况。」

「喔。」

幸久吹干头发后顺道刷牙。

他关掉洗脸台的灯拿起桌上的手机，并拔掉充电线走去里面的床。

「谁的直播？我也要看。」

「一起看嘛。」

美波掀起棉被的一角，黑暗中露出一双光溜溜的脚。

「咦？」

「我们共处一室却各看各的很奇怪吧。」

「……嗯，也是啦。」

幸久战战兢兢钻进她的被窝。

他们把手机立在枕边，趴着看直播。

「我在家里都是用这个姿势看。」

「我也是。」

外面很冷，他们把被子盖到头上，萤幕光在黑暗中点亮。

幸久不认识这个直播主，直播主在玩逃离恶灵或什么怪物的游戏，似乎不同于那种可以对敌人展开攻击的活尸游戏。每次面目狰狞的敌人逼近，直播主就会发出惨叫开始逃跑，他逼真的反应让美波和幸久笑得合不拢嘴。直播主某次被敌人抓到直接游戏结束，便趁这个空档念了大家的留言。

『感谢各位的抖内，我看看……「我和女友一起收看」？圣诞夜性爱六小时是从几点开始啊？九点吗？已经开始了耶。』

聊天室开始刷出一排留言，大家都在嘘情侣或圣诞节，这是任何直播都会出现的哏。

美波一头埋进床单里笑说：

「我来留个『我们也在饭店收看』吧。」

「你不要在那边引战。」

短短两个月前的幸久看到这些留言也会跟着笑，想不到短时间内天翻地覆，现在自己已与女生同床共枕。他本身没有任何改变，在与她共度一天之后，两人如此亲密接触还是让他七上八下的。

两人的脚一直碰在一块，连身裙睡衣掀开一角，美波小得出人意料的脚搭在幸久的小腿肚上，连脚趾甲的形状都感觉得出来。棉被盖在头上，棉被下的两人身上有着同样的香气，不过他们依然释放出藏不住的气味，神奇的是，幸久并不为此感到害羞。

美波双手交叠支撑下巴，她的眼睛一直闭着没有睁开，直播主扯开嗓子她也没有反应。

幸久轻轻推她的肩膀。

「还是去睡吧。」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脸在床单上摩娑。

「不行了，我要睡了。」

「毕竟今天走了很多路。」

「我体力好差。」

美波关掉手机萤幕说：「我一定没办法像你一样在加油站打工。」

「习惯了就会很轻松。」

幸久离开她身边，走去关房间的灯。

「这边也可以关。」

美波转动床头板的「开关」，让房间灯光调暗。

幸久喝了口宝特瓶水后放回冰箱。

在习惯美波温暖的被窝后，房间比想像中还要冷，他小跑步钻进自己的床上。

「哇，好冷！」

幸久入住之后完全没碰过这张床，它的床单如冰块般寒冷。

美波从被窝露出脸来笑说。

「谢谢你替我暖床。」

「竟然是陷阱。」

幸久在冰冷的床单和棉被中抱膝蜷缩起来。这个姿势可以稍微防止体温的流失，但却在身体周遭形成了冰冷的缝隙。他想念起刚刚身边的温暖躯体。

蜷缩了一阵子之后，棉被下的空间总算开始暖了。幸久翻身仰躺伸展四肢。

厚重的窗帘阻绝了外部的光线，室内一片漆黑。他听到某处传来打喷嚏的声音，想起从外部看到的饭店外观。这间饭店的客房大概超过一百间，建筑物中聚集着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们，他们穿着同样的睡衣、以同样的姿势入眠，这样想来也宛如某种命运。

隔壁床发出小小的震动声。

「幸久，你醒着吗？」

美波的声音像是在寻找他的方位。

「嗯。」

幸久看向她那里，不过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因此什么都看不见。

「你觉得白天看的那间大学怎么样？」

幸久听到美波的提问后，趁着黑暗之中大喇喇地别过脸去。

「感觉不错。」

「我想跟你一起上那间大学。」

「嗯。」

「我是认真的。」

「嗯。」

「如果怕回家太晚可以住我家。」

「我们家那么近，什么情况会走不回家？」

「也可以搬到我家啊，两个人躺在一起满令人放心的。」

美波大概是困到语气变得很童稚，幸久听了微笑闭上眼。

现况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梦里什么都有，但是未来不会因此有所开展。他心想，背着「异冬」尽情享乐的人生观大概才是最「不妥」的。

「美波，我——」

幸久话说到一半，就发现对方没有反应了。想对她说的话在黑暗中蒸发，只留下结晶一般顽强的意念。他把棉被盖在头上，就像在家里一样。

比黑暗的房间更阴暗的空间笼罩他的视线，在丧失所有感官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似乎化为一条线。他在蒙蒙眬眬之中，想像所有入住的房客是超过一百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幸久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房间异常宽敞。

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已经足以让那双沉浸在梦乡中变得柔软敏感的眼睛掌握整个房间的轮廓。电车的声音意外地近在不远处。

幸久迅速起身走向窗边。他昨晚没注意铁道就在窗户正下方，路堤上的四线铁路，在雪景中化为八条黑线平行延伸。此刻又有一辆电车横越幸久的视线而去，电车驶离后，只剩下朗朗晴空与相比之下蒙眬的晨光。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幸久离开窗边看向隔壁床。棉被有一点隆起，看不见美波盖在头发下的脸庞。

幸久感觉自己被房间中飘荡的气味排挤，昨天还是其中的一分子，过了一晚，身体就开始散发不同味道。

他来到洗脸台前屈膝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喝了口水。水温比印象中的高，他凝视宝特瓶一下，又蹲了下去。他看到冰箱中的温度调节钮，目前指针指在「关」，于是他把指针转到最大值的7，冰箱开始发出低鸣声。蛋糕卷塞在冰箱门后的收纳空间，挤出满满的奶油来献宝。

幸久一手拎着宝特瓶回到床边坐下，又喝了口水。一早起床的时候最好还是喝这种常温水。

幸久看向美波，从她的发丝之间可以看到浓密的睫毛与明艳的双眼。他一直盯着看不知道她醒来了没有，直到她开始眨眼睛。

「你有听到电车声吗？」

「嗯。」

美波半张脸埋在棉被里点头。

「今天应该能回去了。」

「我饿了。」

她转身趴下，把脸压在枕头上。

「早餐是自助吧。」

「自助吧很棒耶，选择要吃什么的时候最有活着的感觉。」

「还有很多其他不同时刻吧。」

幸久说完，她笑了笑面向他。

「好不想回去喔。」

「咦？」

「这边床又大，早餐又是自助吧，还可以独处，我想要一直待在这里。」

「而且不用铲雪。」

「对啊。」

美波头靠在又大又软的枕头上，包裹着宽厚而轻盈的棉被，躺在洁白无瑕的床单上，看起来心满意足。「异冬」带来的一切苦难风霜，都宛如遥远国度的故事。

「我也不想回去。」

幸久说着盯着她看。

尽管此刻无法永恒，尽管是不妥行为，他仍然诚心发愿，但愿此刻能多久是多久。

第一卷 第五章

幸久在寒假期间，日复一日念书、打工和铲雪，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美波去了甲府外婆家，两人一直无法碰面。她常常传些自拍或街头的照片给他，街道覆盖着白雪，与出海町大同小异，不过在幸久眼中，笔直的道路有高山横亘在前是很罕见的景象。想到美波认识自己所陌生的世界，相隔两地的寂寞中又染上了其他种色彩。

年关一过，开学当天一早又是漫天大雪。典礼过后的班会直接取消，广播宣布要全体同学及早离校。

放学的学生们充斥在上午宁静的街道。许久不见的同学在路上有说有笑，然而他们的声音被落雪吸收，分贝并不高。

幸久在铁路车站入口与朋友道别。横须贺西高中的学生大多是搭电车上下学，搭公车回家的人会分散在站前圆环的五个站点。等待公车前往出海町的，加上幸久和美波只有四个人。

公车亭的遮顶，对于纷飞大雪也无能为力，他们四个人都在亭内撑伞。幸久和美波之间相隔一人，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滑了一下手机便收进口袋，幸久看到公车驶进圆环，于是收伞。

四人在起站的空车分散就坐，美波来到双人座的窗边位，幸久走了过去，坐在她后方第二个座位。

他盯着窗外等待发车，此时美波来到他身边坐下，并将他身体往窗边推。

「好久不见。」

美波微笑说。

幸久投以尴尬的微笑，他们在圣诞节以后就没有碰面聊天，交换礼物送的情侣围巾在事过境迁后也让他很不好意思。

「谢谢你帮我铲雪。」

她用指头把围巾拉松。

「小事一件。」

幸久的伞挂在窗框上。

美波不在的期间，他帮忙保管栅门钥匙，替她照顾栅门到家门口那段路。

「要是你回来时有十天的积雪，栅门会卡住吧。」

「那我会在门口嚎啕大哭。」

公车发车音盖过了两人的欢笑声，迳行驶出。

窗外景致使人灰心丧志，骑楼的柱子被雪压歪，小条的人行道埋没在雪中，山丘也没有美波照片里的那种蓊郁，光秃秃的树与雪形成黑白的斑点。

万事万物都在大雪覆盖之下，渐渐消逝。东京或横滨这种都市多半能在「异冬」中幸存，小镇则会连同镇上居民一起被「异冬」吞噬。

「甲府怎么样？」

幸久问完，美波将头靠在椅背上，仰望公车天花板。

「很冷，盆地地形都是冬冷夏热。」

「太要命了吧。」

「我还是喜欢出海町。」

美波说完，幸久看向窗外没有回应。

两人在平常的公车站下车，静静走回家。人行道被淹没在雪山之下，他们只能走车道。幸久听到身后的美波踏雪的声音。

一转进小路里，她的伞就撞了上来。

「你午餐呢？」

「我妈叫我随便吃。」

「那就来我家吧，外婆给了我乌龙面。」

「乌龙面……真的吗？是山梨县的南瓜宽面吗？」

「切南瓜太麻烦了我没办法，就普通的乌龙面。」

幸久跟着美波，没有回家。

她家的厨房如冷冻库般寒冷，幸久剁着脚看顾IH炉上的汤锅。

「天哪。」

正在看冰箱内容物的美波喊道。

「怎么了？」

「吃剩的圣诞节蛋糕从去年放到现在。」

「太恐怖了吧。」

「之前吃很好吃耶。」

「真的，我还想吃。」

玄关的门铃响，美波关上冰箱门过去开门。

送货员放下两个大箱子，美波弯腰盯着箱子上方看。

幸久手撑在厨房吧台，上半身往外探出去。

「你买了什么吗？」

「没有。」

「啊，是甲府寄来的？」

「……嗯，对。」

她撕下寄件资讯的贴纸在手中捏烂。

幸久将调理用的乌龙面放进煮沸的水中，然后走去玄关。

「好猛喔，是煤油暖炉耶。」

较小的箱子侧面画着暖炉的图案，暖炉不是常见的方形款，而是圆桶型。

美波拿剪刀过来拆开较大的箱子。

「这是加油桶和注油嘴，这是什么？很像推车，用来推加油桶的啊。」

「是暖炉大礼包呢。」

「但没有煤油。」

「那当然。」

幸久拿出口袋的手机，问：「我打工的地方有在送煤油，你要吗？」

「那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

他打电话给加油站的店长。

「辛苦了，我是天城。」

『喔，怎么了？』

「有新客人想要叫煤油，可以吗？就在附近，刚好买到了煤油暖炉。」

『我们刚好等一下要出去送货，时间可以吗？』

「等一下吗？」

幸久和美波交换了眼神，回说：「我明白了，我请她把加油桶放在家门口。」

『你很认真跑业务耶。』

「没有，就刚好聊到。」

幸久挂上电话看向美波，她露出贼贼的奇怪笑容。

「怎么了？」

「你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

「有吗？」

「你打工都是这种风格的吗？」

「可能吧，我不知道。」

「下次去找你好了。」

「不舒服耶，你是家长吗？」

幸久回厨房顾汤锅里的乌龙面，看到窗外的美波提着加油桶往栅门走去。他并不是第一次受到称赞，不过店长电话中的话不知为何在耳边萦绕。

煮完乌龙面后，他们端去二楼一起吃。

「啊，好吃！」

幸久吸了一口面后瞪大眼睛，这碗面不过是拌了汤粉调味，再撒上葱花和生姜泥而已，如此简单温和的滋味暖和了他冰冷的身子。

美波就口喝了碗公里的汤。

「有吗？我们生病都是煮这个。」

「能自己煮很厉害耶。」

「这种东西谁都会。」

「我也想学烹饪。」

「你试试看，搞不好一次就上手。」

她说着又加了更多生姜。幸久点头，继续吃乌龙面。

楼下的门铃响起，美波走出房间，只剩幸久自己用餐。

半掩的门缝间传来店长河野来送货的声音。美波回应的声音不带有波动，是他在学校也没听过的音色。

她跑着回来，把脚伸进暖炉桌。

「他替我从栅门送到家门口，人真好。」

「他大概没想到会这么远吧。」

美波听闻此言呵呵一笑。

他们吃完午餐后来到楼下。

两人一起从箱子里搬出暖炉。暖炉本体是圆筒状，附有小小的窗口，看起来很像以前潜水服的头部。他们装设顶盖和底座，放进点火用的电池。圆筒的底部是油箱，将注油嘴插进去就可以加油。

「好臭。」

煤油的味道窜出，美波用没有拿喷嘴的手掩住鼻子。幸久感觉自己瞬间回到打工现场。

加完油后，美波抓着U字形的握把提起暖炉。

「好重，加油桶好像还比较轻。」

这一款暖炉无法拆卸油箱，要加油的时候有点不方便。

「要搬的时候就叫我吧。」

美波背着幸久而去，提着暖炉准备上楼。暖炉看起来很沉，她的脚步踉踉跄跄。

「咦？难道你要搬到楼上吗？」

「不然呢？」

「可是这是大坪数使用的东西吧。」

「我又用不到楼下的空间。」

幸久十分纳闷，这间房子的多数空间都被「异冬」占领了，而暖炉是讨回势力范围的强力武器。难道美波只要有她小小的房间，别无所求吗？

她摇摇晃晃地爬上楼梯，幸久赶紧追上去与她一起握住暖炉的提把。

「哇，好恐怖。」

阶梯踏板是直接插在墙壁上，没有扶手，两人并肩上楼的时候，外侧的幸久稍有不稳，差点摔下去。由上往下一看，玄关大厅和挑高的客厅都阴暗而宁静，静待他失足跌落。

他们将暖炉放在美波房间的角落，那个角落离暖炉桌的被子很近，因此又将暖炉桌往旁边移动。

幸久阅读从一楼拿上来的使用说明书。

「第一次使用的时候，要在加完油之后等二十分钟，等油吃进去。」

「等待的时间就来闲聊吧。」

看美波坐在床边，幸久觉得坐进暖炉桌有点奇怪，于是站在门后。一想到煤油暖炉即将生起火来，就感觉只开了暖气的房间其冷无比。他将手插进制服口袋。

「上面可以加热什么东西吗？」

美波指着暖炉的顶盖。

「没办法吧，大概只能放个水壶煮水。」

「那就可以咖啡喝到饱了。」

「能不能『喝到饱』不就看自己吗？」

看时间差不多之后，他们点起暖炉的火。设置好地震自动熄火装置，按拉起旋扭后，里面的燃烧筒倾倒，燃烧起一圈圆形的火焰。

橘光从正面小窗、顶盖和本体的缝隙间流泻而出，渐渐让房间暖了起来。

美波脱下布雷泽外套放在床上。

「这个超温暖的。」

「嗯，好温暖。」

「你冷的时候可以来用暖炉喔。」

「路上不冷的话我就会来了。」

暖炉的火只有一开始晃动了一下，开久之后就像灯泡或手机释放出均匀的光芒，但它依然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强大又恐怖的力量。家中必须采用这种力量，才能够对抗入侵者「异冬」。

幸久一直盯着暖炉的小窗，盯到眼睛都发疼。

开学后的几天都是好天气，不过后来又开始下大雪。

这次的雪从半夜开始下起，学校又宣布课程改以线上进行。

幸久带着背包和雪铲出门，风雪交加之中的他只戴上羽绒衣的兜帽前行，没有撑伞。

美波家栅门的雪已经清除了，栅门内侧也清楚开出了一条路。

打开栅门的时候，水滴沾湿了他的衣袖。

他沿路穿过树丛看到美波，她正在将门口的雪铲到庭园里。

「早。」

她注意到幸久便停下动作。

「早。」

幸久一肩扛着雪铲来到她身边。

她穿着制服，外面套上登山连帽外套，短裙下光溜溜的脚暴露在早晨的冷空气中，显得越发白暂。

「感觉很冷耶。」

幸久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说：「我之前就在想，穿制服很冷耶。」

「『异冬』要是继续下去，学校可能会推出摇粒绒的外搭制服吧。」

「我喜欢摇粒绒，摇粒绒比较温暖。」

「未来的高中生看到我们的照片应该不明就里，想说『大家都穿好少』。大概没有人会懂这种制服的优点了，明明就这么好看。」

美波说完原地转了一圈，飘起的短裙开了花，深蓝色的布料接住白雪。

新时代即将展开，然而这不是兴高采烈谈莱特兄弟初次飞上天际或者阿波罗十一号登上月球的新时代，这个新时代的他们将羡慕起一年前的世界，感叹以前的积雪比较少。眼下的美丽事物将被讥为「天候富二代」的残骸，或者埋入雪中遭到遗忘。

幸久对于只能铲雪的自己恨得牙痒痒的。

美波拍掉裙子上的雪。

「嗯，不过我们的制服很丑。」

「好狠喔。」

幸久笑说。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些声响，刚刚他走进来的时候也发出过这样的声音，水滴沾到的衣袖还是湿的。

他看向美波。

「你有买什么宅配吗？」

「没有，煤油也还够。」

她摇摇头，幸久双手握住铲柄，身体面向声音来源。

一辆大车从树丛中缓缓现身，是LEXUS的LX570。车子像是白色或银色，车上的白雪让他无法分辨颜色。幸久在加油站见过各种车辆，但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款式的实体车。没想到这么大的SUV能从国道转进这么窄的小路，他心中发出诡异的惊叹。

车子停在一个很精准的位置，刚好不会妨碍家中的住户欣赏窗外的景致。

驾驶座的男子下车，他穿着休闲的夹克、衬衫和裤子，手上拿着羽绒衣和大皮革包。这身打扮看起来是规定不甚严格的公司员工装。他修短的头发中有几根白发，外表倒没有那么老。

男子关上车门后对美波投以微笑。

「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

美波的语气是幸久闻所未闻的尖锐。

男子面带笑容皱起眉头。

「哪有『为什么』，这就我的别墅啊。」

美波听到这句话后把铲子砸在雪地上，头一扭就进入屋内。

幸久愣在原地，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男子小心翼翼地踏雪走上前，站在幸久面前致意。

「我是美波的父亲。」

幸久也低头鞠躬。

「我是天城，我和美波同班——」

美波的父亲不断点头，打断他的话。

「岳母告诉过我了，她说你每天都会帮忙铲雪。」

「嗯，对啊。」

幸久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着铲柄，赶忙松开手来。

美波的父亲看向幸久的背包。

「待会儿要去学校吗？」

「今天发布警报了，改成居家学习。」

幸久往房子轻轻一指，说：「所以我想说可以一起线上上课。」

美波的父亲看了手表一眼。

「你方便的话要不要喝个咖啡？谢谢你帮忙铲雪。」

幸久将铲子前端插入雪中。

「那我不客气了。」

他跟在美波的父亲后面进入屋内。

美波的父亲将羽绒衣挂在衣帽架上，抬头看玄关大厅的挑高天花板。

「好冷啊。」

幸久也脱下羽绒衣挂在衣帽架上。两件羽绒衣相比之下，自己的又干又扁，看起来很萎缩。

美波的父亲进入客厅，开了灯与空调。

「我不是订了煤油暖炉吗……」

幸久抬头瞄了二楼一眼。

他听从对方的指示在沙发上就坐。美波的父亲走进他身后的C字形厨房吧台。

「还好我有买滤挂包，我平常都是从磨豆开始，赶时间的话还是有滤挂包方便。」

IH炉发出电子音。

幸久望着放眼所及一整排的玻璃窗。雪落在窗上，频频发出细碎的声响。大雪近在眼前，肩发上却不沾分毫，身体也能保持干爽，让他有种类似诧异与孤独的感受。

「这栋房子好不适合『异冬』啊。」

美波的父亲不知不觉间已站在沙发旁边，说：「全落地窗没有隔热功能，天花板过高，也让暖气效率很差，盖房子的时候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幸久盯着玻璃窗底下的积雪说。

「天城同学，你一直都住出海町吗？」

「『一直』……嗯，算是吧。」

「我一直在新加坡和东京两地跑，不过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异冬』来临后航班一直减。」

幸久对于新加坡只有「异冬」来临前的印象。

「那边很冷吗？」

「当地人都嫌说很冷，但比日本好了，那边不会下雪，气温也不会低于零度。」

水滚发出声响，美波的父亲回到厨房。

「居家学习的频率高吗？」

他在幸久身后询问，幸久看着窗户回答。

「一星期至少有个一次吧，频率高的时候一星期四次。」

「线上教学是什么情况？」

「每个老师不一样，有些是先出功课然后线上解题，其他就是播放预录的影片。」

「很不用心耶，照你这样说，校方感觉没有准备好。」

一股咖啡香飘了过来，这间房子冰冷的空气中掺入带有热气的香味，彷佛自己的身体也暖了起来。

美波的父亲端了两杯咖啡过来。

「请用。」

「我开动了。」

幸久加入糖奶后喝了一口，他不懂味道优劣，不过香气似乎比平常喝的即溶咖啡更浓。

美波的父亲将椅子从窗边搬过来，面对幸久而坐。

「出海町有间不错的咖啡厅，可惜这次没时间，去不了。」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我今天就要回东京，明天要飞新加坡了。我不能丢下工作，而且我也只能买到这个时间的机票。」

美波的父亲面有难色地喝咖啡，他坐在幸久正前方，幸久连撇开眼睛看向窗外风景的机会都没有。

「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美波的父亲直勾勾看着幸久。

「我想带美波回去新加坡，我是来跟她聊这件事的。」

幸久的眼睛盯着咖啡杯之中。

「该怎么说呢……好突然啊。」

「起因是我听岳母说她肺炎住院，她从小就很孱弱，所以我希望让她住在气候稳定的土地。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教育问题，你刚刚讲的是高中情况，听说大学也满失能的，我有些朋友的小孩在日本上大学，他们讲了很多。」

美波的父亲将杯子放在桌上。幸久看到他的杯子，才发现自己的咖啡完全没有减少。

「现在环境的变迁造成社会的剧烈动荡。动荡不至于持续太久，因为社会与人体一样有一种恒定性，整个社会是反射性地朝着找回原本的日常在前进。许多人会因此而得救，但是年轻人怎么办？有些人的求学时期正值这个非常时期，他们接受的教育水准低于其他世代，他们出社会的条件更为不利。这太不公平了，我不能接受。」

「所以要去新加坡吗？」

幸久「追着」美波的父亲的脚步，喝了一大口咖啡。

「因为那边受到的『异冬』影响较小，教育现场还能正常运作，而且教育水准本来就比较高。」

美波的父亲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幸久双手捧着咖啡杯。

「我不知道日本和新加坡哪里比较好，不过要不要去应该是美波同学决定的。」

美波的父亲叹了口气。

「给她决定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她的独居跟离家出走没两样，全家都担心害怕，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幸久听到他坚定的语气便不再过问。美波的父亲抬头看高高的天花板。

「这里终究是别墅，不是久居之地，我打算脱手了。」

空调送出风声，但是整面玻璃窗、打通到玄关没有任何隔间的挑高空间却丝毫没有变暖的迹象。

幸久喝光咖啡看手机一眼，确认时间后立刻站起来。

「我回家上线上课。」

他为咖啡道谢后走了出去，在走去玄关的半途抬头看二楼。美波窝的房间没有任何支撑的柱子，彷佛游离于家中的一切。

幸久隔天早上没有见到美波。

上学前他去她家铲雪，不过她没有出现。

他传了「我想聊聊」的讯息，对方也没有已读。

原以为她又感冒了，结果第二节课上到一半她就进了教室。美波看也不看幸久那里一眼，她眼睛笔直向前、眉头轻蹙，一副对于迟到不以为意的叛逆态度，让教室气氛有些紧绷。

下一节下课，幸久又传了讯息给美波。被朋友包围的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萤幕一眼又放下，没有瞥向幸久这里过。

「喂，幸久，怎么了？」

恒太郎喊了他一声，他将紧握在胸前的手机收进口袋。

「没有，没什么。」

恒太郎和慧在他桌旁闲聊，但他完全当耳边风。他看向美波，只见她板着脸，没有加入朋友的对话。

同学在教室中的声音如同风声或海浪声。

幸久站起身甩开这一切，并一直线横越桌子与桌子间。

他已经来到美波面前，她却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我有话要说。」

幸久一开口，美波的朋友就停止聊天。

「什么？怎么了？」

坐在隔壁桌的小林朱莉讪笑：「难道是要告白吗？」

幸久看着她默不作声，结果她尴尬地收起笑容低下眼来。

「换个地方吧。」

他拉起美波的手，想不到她乖乖跟着站起身没有反抗。

他抓着她来到走廊，背后的教室一片哗然。

他们上楼梯来到屋顶的门前。幸久放开她的手，身子靠在门上。

「我听你爸讲新加坡的事了。」

他说完，她终于正眼看他，这是今天的第一次。

「我也听到了，隔着门。」

「他住新加坡是在做什么的？YouTuber之类的？」

美波听到他这样说表情和缓了一些。

「他在那边公司当基金经理。」

「那是什么？」

「就是管理投资信托的工作。」

「喔，听不太懂。」

幸久从门上的小窗眺望大雪覆盖的屋顶，说：「聊起来感觉是个可靠的人。」

「有吗？」

「有啊，他有好好思考女儿的未来。」

「这样就算可靠吗？」

「我爸根本连赡养费都没给，更没来见过我，离婚的原因还是经济虐待？就是完全不赚钱养家。」

这些是已故的外婆告诉他的，母亲不曾亲口谈这些。他一直以这个父亲为耻，因此这是第一次提起。

美波抬头看阴暗的天花板。

「我妈妈在我国二的时候住院，他在这段期间换到现在的公司，开始在新加坡和东京两地跑。直到母亲过世之前，他都不曾真的来探病过，病人都是我和外婆在照顾的。办完丧礼之后，他才说他『害怕面对你妈的死亡』。这样还能叫作可靠吗？」

他震慑于她的语气，轻轻摇头。

她湿着眼眶看着他。

「可是我和他是同类，我一直很讨厌很讨厌照顾住院的母亲，我不喜欢永无止境听她说他的坏话，也不喜欢看到漂亮的母亲日渐憔悴。所以我开始少去探病，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一直在逃避那间病房。」

她用手背抹去流下的泪水。

他走上前去抚摸她的手。

「我外婆也是住院后在医院里走了，我完全没去探病，现在真是悔不当初。我应该多去见她多和她讲话的，可是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我会去探病吗？说实在的我也没那个心情。我要念书要打工，也像你说的不想受苦，无论是小学、国中或高中，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没办法奉献自己全部的人生给别人，所以我不认为你有错。」

他一鼓作气说完后叹了口气。

她红着一双眼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住院的时候会来探病吗？」

「有这回事？」

他听到自己没打草稿的辩词，被自己逗笑了，她也噗嗤一笑。

「你路见不平就会拔刀相助啊，这我知道。」

「会吗？」

这次不是他含糊其词，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想像，如果「异冬」情况更加严峻，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走上前，头靠在他胸前。

「我不要去那个人那里，我要跟你在一起。」

「嗯。」

他紧紧抱住她，她泪湿的睫毛搔到他的后颈。

「他说要卖别墅，那我该怎么办？要是我回甲府找外婆就没办法上西高了，不如在出海町租房子好了。」

「可以啊。」

「在东京租也不错，我上大学的话东京比较方便，幸久也可以借住，时间太晚或像之前一样电车停驶的时候。」

「很不错耶。」

听到她要留在日本，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他考量的不是她的意愿或未来，只是出于自私的理由，不想放开此刻怀里的温暖。

他也注意到她的愚昧。她一方面叫父亲「那个人」，一方面又在父亲名下的别墅生活。她能够自由选择升学与居住地都要归功于父亲的资产，相比之下她幸运得多，不像他母亲失业在即、未来一片渺茫。养尊处优却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有人说她幼稚或态度天真也是合情合理。

她的天真与他的自私都是人性的缺陷，在「异冬」面前是致命的，但因此他们只能咬紧牙关熬过去。虽然说不上是命中注定，不过他们就是在这样的际遇中相遇并互相吸引。她的泪水已经停下来，后颈只剩下温暖肌肤的碰触。

楼下响起上课钟声。

「回教室好尴尬啊。」

他将脸埋进她的头发中说：「刚刚那样冲出教室，待会儿一定会被问不停。」

「我们再待一下吧。」

她的手环绕在他脖子上。

他们在听不到全校声音的地方，紧紧拥抱彼此，没有分离。

只要发布大雪警报，加油站就会歇业，因此幸久的打工开始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这一天虽然没下雪，但是强风袭来卷起地上雪花纷飞，能见度比暴风雪的天气更差。

幸久和同事松桥杏奈一起站在附设商店前。

「好冷。」

杏奈嫌摇摆身体不够，还开始原地小跳步。

「真冷啊。」

幸久把摇粒绒围脖往上拉，遮住口鼻。他一直想着美波的体温，自从同学知道他们的关系之后，他们在学校也会同行。见面的时间变多，见不到的时间体感上反而变长了。

「好闲喔。」

杏奈转头看了附设商店一眼，说：「闲成这样要倒闭了吧？」

「搞不好喔。」

幸久笑说。

「就算没倒闭，也可能变成自助加油。」

「这一带还有人工加油的大概就我们了。」

杏奈开始在雪地上绕圈。

「没了这份工作该怎么办呢？去个横滨之类的吧。」

「你有什么门路吗？」

「我学姊在福富町的酒吧当坐台小姐，她邀我过去。」

「酒吧那边怎么样啊？」

「你有兴趣？」

杏奈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高中生还太早了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好奇的是时薪。」

「比这里好吧？我也不知道。」

她不断绕圈圈，脚下的圆愈踩愈深。

「时薪不错，但学姊病了，她身边做特种行业的女生也都病了。」

「好像很辛苦。」

「谁活着不辛苦？」

杏奈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

「你也要注意喔。」

「注意什么？」

幸久因为近距离而心跳加快。

「不要病了。」

杏奈露出微笑。

尽管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依然点点头。

一辆轻型车从车道驶入。杏奈小跳步迎上前去，在她加油的时候，幸久擦拭车窗。

「同学，你是高中生吗？」

驾驶座的男子向他攀谈，幸久点头。对方的发型和服装风格都像是学生。

「天气这么冷，辛苦了。」

男子爽朗地说，幸久低头致谢。

副驾坐着一名女子，这对男女的年龄相仿，气质也有些相似。

「加油喔。」

女子对幸久投以温和的笑容。

「谢谢鼓励。」

他再次低头致谢。

加完油、送车辆离开后，杏奈回头看向幸久。

「这种天气约会啊，太羡慕了。」

幸久回想他们的车，小小的轻型车属于密闭空间，车内暖得不需要穿外套，那是「异冬」生存所需的最小空间。他只求自己和美波拥有这种空间即可，只要电量够就不会冷到，只要油量够就可以开到天涯海角。凭一己之力就能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远不是他们盖出来的雪屋所能比拟。

幸久盯着车辆驶去的方向，在一片雪气之中，已经看不见车辆与道路的前方。

一月的尾声，天候进入「异冬」中的冬天。

线上教学连续执行了一星期，这是「异冬」来临后第一次下这么久的大雪。

星期日晚上，幸久念书念到一半拿起手机休息。天气预报指出，明天之后依然是下不停的雪。同学们对于一直被关在家里都怨声载道。

美波的父亲说过的话在幸久的脑海中浮现。他们现在的条件比几年前的高中生更为劣势，不但不能好好上学，将来也很渺茫。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局外人这样讲，幸久才深有感悟。看着聊天室里同学的姓名和讯息，总觉得有点悲情。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时，母亲正在餐桌上用笔电。

「我想喝点咖啡，你要吗？」

母亲看了手边的马克杯一眼。

「嗯，谢喽。」

在等水煮滚的期间，幸久与母亲相对而坐。母亲的视线从电脑键盘抬起来。

「在家里待到很烦了吧。」

幸久摇摇头。

「有种又放寒假了的感觉，还不错。」

母亲点头，再次看向笔电。

她似乎还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他可以在考前随意问朋友一句「有在读书吗」，却不敢用这种态度问她找工作的进度。听说饭店本年度要歇业的时候想说时间还早，等到年关一过就迫在眉睫了。

咖啡泡出来后倒进马克杯里，他走出客厅准备回房间里喝。正在上楼的时候，眼前猛然一片漆黑，他吓得停下脚步，急煞车的力道让杯中的咖啡跟着晃动泼了出来。

「好烫！」

他稍微蹲低一点稳住重心，以免泼出更多液体。

「幸久！」

楼下的母亲扯嗓子叫他，他在黑暗中缓缓回头。

「这是怎么了？」

「停电！」

幸久小心翼翼下楼以免踩空，回到客厅的时候，看到笔电微弱的萤幕光带给失去光明的客厅一丝明亮。

母亲摸着墙壁走过来。

「你刚刚是不是在叫什么？」

「我咖啡泼到手上了。」

幸久说完，母亲把他握杯子的那只手拉到面前。

「最好去冲个水。」

他把杯子放到餐桌上后，进厨房冲右手。水冲得手背又冰又痛，水一关上却有另一种疼痛。

母亲站着滑手机。

「好像神奈川县全境都停电。」

「什么时候复电？」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电线断了。」

幸久产生了错觉，彷佛外面的世界停止转动，一切归于寂静，使得冲到手上落入水槽的水声更显巨大。

不知是因为一直碰冰水或是空调停止的缘故，幸久开始打颤。

母亲关上笔电，微弱的光芒消失，客厅陷入全黑的状态。

「我要睡了。」

「才十点耶。」

「没Wifi就没事可做了，待会儿会变冷，我先进被窝暖被。」

幸久关上水龙头，拿了条流理台的抹布走出客厅。

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楼梯间，刚刚的咖啡只泼出了一两滴在地上，他看向自己，发现身上的运动服套装沾染了一大片污渍。

「不会吧……」

幸久叹气上楼，回房间脱下运动服套装。里面那件T恤也有污渍，只好再脱一件。全身赤裸的他在没有暖气的房间，感觉空气冰冷刺痛皮肤。

他心血来潮打开窗帘，发现外面比家里更暗，星光被云层遮蔽，只有纷飞落下的雪搅乱千篇一律的黑。倘若人类死绝了，「异冬」肯定就是这样的面貌。

幸久从脱下的运动裤中拿出手机传讯息给美波。

停电还好吗？

她马上回了讯息。

好恐怖，我在哭

真的吗？

真的

她传了张自拍过来，照片中的她鼓着脸，眼睛下方有个泪珠的图示。

从容不迫的表情耶

回完讯息，他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这栋土气又令人生厌的房子停电之后，与别人家便没有差异了。美波肯定也身处在漆黑之中。

幸久穿上T恤和摇粒绒衣裤，再披上羽绒衣、套上防雨裤。

他走出房门来到一楼，敲敲紧邻客厅的和室纸门。

母亲坐在被窝上，下半身盖着棉被看手机，她抬起头看走廊上的幸久。

「你怎么穿这样？」

「我去看一下朋友的情况，她自己一个人在家。」

幸久朝玄关那边轻轻一指。

房间暗了下来，母亲再碰了一次手机萤幕。

「『朋友』是之前那个女生？」

幸久噘着嘴点头。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太晚回来喔。」

「知道了。」

幸久看向坐在被窝中的母亲，驼背的她看起来比平常更娇小，手机萤幕光又使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明显，让他想起在另一间和室生活的外婆。他一直将母亲与外婆划分在不同范畴之中，现在突然体悟到，她们与自己是一脉相承。尽管不是现在，但母亲总有衰老死去的那天。

「你要小心。」

幸久出言提醒，听得母亲莞尔。

「我不是在家里吗？」

幸久微笑。

「小心火源之类的啊。」

「我没在用火啊。」

「那就好。」

他轻声关上纸门。

出了家门才发现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暗到他根本不知道现在该何去何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脚边，开始前进。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寒冷的疼痛，于是抓了把路边的积雪按在手背上。

幸久按下美波家玄关的门铃，过了一阵子才想到门铃没电。

他传讯息过去，随后便听到她的脚步声靠近。

她打开门走出来，将手电筒对着他，他嫌刺眼别过了脸。

「怎么了？」

美波改将手电筒照向脚边。

「担心你所以来见你。」

「这么担心？」

「你刚刚哭了吧？」

美波听闻此言低下头笑了。

尽管已停电，她的房间依然有暖空气，煤油暖炉流泻的橘光将房间内所有物品照出了模糊的轮廓。

「没受到什么停电的影响。」

她说着跳进床里。

「白担心了。」

幸久坐在地上，房间中央的暖炉桌太占空间，害得他坐姿非常局促。美波早上起床短暂会用到，又顾虑煤油有用尽的时候，因此一直没有收起暖炉桌。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在看不见彼此表情的漆黑中，沉默比平常更加难熬。暖炉的火瞬间摇晃，感觉房内袭来一个小波浪。

幸久心想，自己或许不该开玩笑说「白担心了」。他被夹在暖炉桌和墙壁之间，没有脱下羽绒衣。

「这栋房子——」

美波开口：「好像春天前就要出售。」

幸久点点头，才发现在黑暗中点头没有意义，于是应声说「是喔」。

「他不准我自己住，说如果我要留在日本就不帮我出大学的学费。」

「嗯。」

「我还是去甲府吧，学费请外婆出，不行的话就申请学贷。虽然没什么机会见到面，但我们念同间大学的话，就能在东京碰头。」

美波长叹一口气，在看不见对方的幽暗之中，幸久以为那是自己的叹气。

「我说啊，我们出去玩吧。」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飘荡在黑暗中，没有产生共鸣。幸久抚摸自己发疼的手背。

「去『哪里』？」

「就找地方。」

「镰仓之类的？现在大概连毕业旅行的学生都不会去了。」

「不是啦，我是说现在出门。」

「现在？」

幸久面向她发出声音的地方。

「对啊，现在。难得停电了，我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什么『难得』啊……」

幸久感觉她站起身来。

「我要换衣服，你那边看不到吧？」

「咦？嗯……」

美波下床绕过暖炉桌打开衣柜。

在炉火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她漆黑之中的身体线条，一开始是绒毛蓬松的居家服，接着变成光滑纤瘦的曲线。幸久别过眼睛，盯着暖炉的小窗看，橘光在眼中燃烧，让四下的黑越发浓烈。

「好，走吧。」

穿上羽绒衣的美波关掉暖炉，身上散发出一股略微香甜的气味。

打开玄关门的她看看屋内又看看屋外。

「里外都黑漆漆的。」

他们以手机的手电筒为脚边打光，走在屋外，灯光照出庭院积雪的刺眼光辉。若将光源对准天空，便会看到黑暗里凭空出现的雪花纷纷落下。

「今天是约会的大好日子耶。」

美波笑着戴上羽绒衣的兜帽。

「这是什么摸黑约会？」

幸久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她握住他的右手。

「好痛。」

他反射性缩手。

「怎么了？」

「刚刚烫到。」

她绕到另外一边，他们牵着手往前。两人的脚在手电筒下一步步踏雪，有一种互相竞争的感觉。

出了别墅用地的路太窄，他们无法并肩而行。来到国道的时候，人行道更是被埋没在雪地之下，两人只能走上马路。

幸久不断回头确认前后，确定没有车辆驶来。街灯消失的街道一片漆黑，车头灯显得特别明亮，行人则会消失于黑暗之中。

「太危险了，走小路吧。」

他们走过平常的公车站后左转。这是一条住宅区之间的道路，幸久小学、国中时期的朋友大多都住在这一带。

左右方的住家窗户中透出一丝微光。

「是手电筒吗？」

「早知道我们家就把那个提灯拿出来了。」

这一区是低矮山丘的山脚，幸久家位于翻过山头的另外一面。他家那一区是面海的山坡，而这一带则是与隔壁的山形成了山谷，是面朝山谷的缓山坡。他走在路上，山坡上的房屋在他的左手边，这些屋子踩着坚固的挡土墙，肃穆地俯视谷底的房屋。

「你家有提灯吗？」

美波走在幸久前面，手电筒已经关起来了。

「大概只有佛坛的蜡烛。」

幸久眼睛扫到一条上山的小岔路。

「我们家可能也有，玩仙女棒会用到。」

「是什么时候啊？」

「小学吧。」

「我小学也在海边玩过……不对，高一也跟国中朋友玩过。」

上高中之后就鲜少与国中朋友聚首，他们几个人高一的暑假约过一次，但是聊起天来莫名没有交集，后来再也没约过。

他有预感，自己与美波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如此。纵然此刻认为「还可以见面」，到头来都是新生活和新的交友圈更为重要。他已经忘记朋友之间聊过些什么，想必现在与美波的对话也会消逝于黑暗，烟消云散。

右手边的一排房屋已经来到尽头，若是在白天应该能看到山谷另一头的山。他们看见山腰的位置有一团红光，若是窗户透出来的，应该不至于那么大一团。

「那是什么？」

美波停下脚步问：「那边在办什么活动吗？」

「这么晚了耶，那边是普通的住宅区。」

幸久举起手机为红光拍了张照。

他们沿着缓坡而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坡度的道路比平常更不便于行。

两座山之间的山谷路段就是他们刚刚行经的国道，与同为双线道的滨海路段相比，山谷路段显得狭窄许多。

他们穿越国道，沿路爬对面的山。山腹上开辟了迷宫般蜿蜒曲折的道路，但它是封闭的区域，无法通往另一座山头。

「这个小镇都没有平地吗？」

美波在上坡路段走得气喘吁吁。

「只有海边那一区是平坦的。」

幸久站稳脚步，让鞋跟插进雪中。

道路两旁出现零星的人影。这些人站在家门口，身上的羽绒衣或大衣感觉是匆忙披上的。居民们观察了一下情况，最后也像幸久他们一样开始往山上走。路上的人愈来愈多，幸久他们成为人群中的一部分。

美波的肩膀靠了过来。

「你看，应该是什么活动吧，停电的时候会举办的特殊活动。」

「哪来这种活动啦。」

随着他们的上坡，周围开始飘散出奇怪的气味。幸久没闻过这种气味，内心却不知道为什么很躁动。美波一把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沿着水平方向的道路前进，朝山顶的方向一转弯，天空豁然变得明亮。他隐约能看见身边美波的表情，她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此刻连从天而降的雪都变得清晰可见，一名老爷爷弯腰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左转之后看到一群人，这些人的脸上闪烁着红光。

有一栋房子被大火吞噬着，从二楼窗户窜出的火舌卷起来舔食屋檐。喷溅的星火与飘落的雪花交错，墙壁和屋顶的缝隙中喷出白烟，好似有干冰放在屋内。袅袅的黑烟在黑夜中看起来不怀好意。

「不要靠近，这边很危险，请不要靠近。」

警察劝告火灾现场的围观群众后退。

燃烧中的住家是四角形建筑，不是美波家那种典型的别墅。庭园里的矮木已焦黑，停放在栅门口的白车车顶也被熏黑。玻璃窗碎裂后发出枪击般的声响，屋内也有东西在爆炸，火舌窜到屋顶，开始侵蚀隔壁一间格局相似的房屋，屋檐上往前突出的积雪融化掉落.

美波紧紧抓住幸久的右手。

「好痛。」

幸久抽回自己的手。

「抱歉。」

她正盯着火焰看，侧脸被染红的她，睫毛看起来更加浓密。

一群手持铲子的人走向幸久，他们站在转角处看着坡道下方。

「消防车从那边来吗？」

「嗯，所以这边要处理。」

他们开始铲除路边的雪堆，掉落的积雪都装进水桶里往山下搬。双线道的坡道往左一弯就缩减成单线道，路宽变得十分狭窄。

幸久对一名挥舞金属铲子的娇小女子说。

「我来帮忙。」

他借了一把铲子来铲雪。他从雪堆下方开始挖，这是座比自己更高的雪堆。

也许是黑暗使然，周围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初来乍到的幸久也混杂在其中。他目测圈定出自己的工作范围，全心全意铲除这个范围内的雪。

每当装满一桶雪时，就会有人搬另一个水桶过来，他再继续把雪装进去。

「还要装更多。」

幸久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美波站在眼前。她指着水桶微笑说。

「完全不够。」

「你拿得动吗？」

「可以。」

幸久将这桶雪装到快要溢出来的分量。

美波在双腿间双手抓起水桶，沿着坡道而下。

「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

幸久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下一个水桶被送来时，他又重新开始铲雪。

铲雪工作由五人通力合作，因此三两下就把雪堆铲除了。

幸久观察周围的情况想确认接下来的任务，此时远方传来鸣笛声和钟声。警示灯的红光与火光相比是更纯粹的红，红光沿着坡道而上。

人群靠边集中，向下车的消防员点头致意。

「谢谢你们的帮忙。」

消防车顺利转过那个车道缩减的弯道。

水线开始送水之后，闲杂人等又被驱离到火灾现场之外。

美波碰触幸久的手。

「我们走吧。」

幸久看到方才的女子，将铲子还给她。

「辛苦了。」

女子说完，幸久对她点头。

美波沿坡道而下，他跟在她身后。

他的右手背有种要抽筋的疼痛，或许是因为刚刚一直出力握铲子。他脱下手套，抓起雪来按压在手背上。

幸久想起自己目睹车祸现场的情景，他救不了车内受伤流血的伤患，也救不了被车撞的鹿，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每次收工经过那个现场时，他都尽量避免让电线杆进入视线，也因为怕看到那头鹿孤零零站在那里，于是不敢靠近杜野海水浴场。

相比之下，现在的幸久心情豁然开朗。他并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任何人，实际进行灭火的是消防员，他只是协助开通道路方便消防员工作。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仍然有种尽其在我的满足感。

「那户人家不知道会怎么样。」

美波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如果有买火灾保险的话，重建金是会理赔的。」

幸久手背上的雪已融化，他用掌心擦一擦。

「没有的话呢？」

「那就只能跟别人借或搬家了。」

即使走在下坡路段仍然有打滑的风险，因此两人的步调很慢。或许是因为刚刚一直看着火焰，这个镇上看起来似乎更幽暗了。

跨越国道之后，美波停下脚步。

「我说啊，要不要去看我们盖的雪屋？」

「现在？」

幸久回头望向来时路。这团红光如今看来就是单纯的火焰，它依然散发熠熠红光。

「走嘛，我很好奇它现在怎么了。」

「已经十二点了耶。」

「上次去的时间更晚啊。」

「回家吧，停电的小镇已经看够了。」

「就最后一个地方嘛。」

美波的语气没有退让的余地，幸久叹了口气。

「好啦，走吧。」

他们进入住宅区，家家户户窗中可见的光几乎都消失了。

美波张开双手走路，指尖碰到了幸久。

「盖雪屋是我们第一次约会耶。」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幸久的手冻到酸麻，他戴上手套。

「现在想起来根本是小学生的约会。」

「小朋友也真的很爱雪屋。」

「钓鱼约会就很像大人喔，可惜没钓到鱼。」

「以后总会钓到的，水温下降后，北边海域的鱼类贝类都会南下，到时候这个小镇也能捕获鲑鱼、鳕鱼、螃蟹或海胆。」

「天哪。」

「我讲的只是可能性啦。」

「去横滨的时候啊，明明说可以见到三塔的是三个地方，结果有四个——」

「我说啊。」

幸久觉得气氛诡谲，他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缅怀起来了？」

美波离开他身边，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沿着国道，经过回家的那条小路。

国道与县道交会的路口回荡着海浪声，路上没有车辆，两人慢条斯理走过三岔路口。

继续沿着长长的围墙走，抵达了公园。他们登上一座面朝大海的小丘。

「这是……雪屋吧？」

盖在小丘上的雪屋被埋进雪中，只露出一点屋顶，他们是从踩着的触感才发现的。

「这挖得出来吗？」

「不可能吧，这是考古学家的等级了。」

他们站在山丘上眺望大海。

大海、浮云蔽日的天和右手边的岬角都黑压压的，只见远方有光。

「在发光的那边是伊豆半岛？」

「应该是。」

「你就是在那边出生的啊。」

「可能是更内陆的地方吧，我也不知道。」

幸久盯着那微弱的光芒。

美波开始沿着小丘而下，走向海边。

下一秒，她就像踩到陷阱一般身体往下陷落。

「哇啊。」

她失去重心，跌下坡道。

「你还好吗？」

幸久朝她那边踏出一步，结果这一踏连膝盖都踏进雪里，让他也往前倾倒。原以为是坡道的其实是雪堆，他想起这里有一道石墙，沙滩是在更低的一个平面。

既然脚拔不出来，他改以游泳的方式拨雪前行。跌到下面的美波看着他移动，拿手机的手电筒照他。

「吓我一跳。」

「雪跑进鞋子里了。」

幸久起身拍落身上的雪。

美波拿手电筒往后一照。

「海。」

「嗯。」

「黑漆漆。」

「嗯。」

「只听得到浪潮声。」

其实幸久本来想带她来的是夏天的海边。放学后从家里穿着泳衣走到沙滩，与美波在夕阳或星空下漫步海岸线，外地的游客离开之后，两人依然在此地逗留——若能相遇在不同季节将会是三生有幸，那里洋溢着祝福两人的光和热。

美波关掉手电筒，朝着大海走去。

「幸久——」

才走了几步，她的身影便融入黑暗中不复可见。

「嗯？」

幸久面向她发出声音的地方，浪潮声夹杂着踏雪声。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可闻。

「怎么这么突然？」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

「『想过』什么？」

「想过我妈，她在住院的时候没完没了一直抱怨我爸和这个世界，听她抱怨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现在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被迫离开喜欢的人和地方等死是很难受的。」

「……嗯。」

「但是我不想要这种临终，我不想要一边咒骂别人或世界一边等死，我想要在有所眷恋的时候一了百了。」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等一下。」

幸久往前追着她的脚步声。

不管走再快都追不上。他回过头来。身后的小镇没有光芒，他无法评估自己在沙滩上走了多远。

「幸久——」

她的声音与浪潮重叠。

「怎么了？」

「我喜欢你。」

「你刚刚讲过了。」

「我也喜欢这个小镇，如果可以，我想要一直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脑中重播——「就最后一个地方」、「我想要在有所眷恋的时候一了百了」。

他朝着漆黑大喊。

「美波——」

对方有反应，但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

「真的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接近了一点。

「嗯嗯，因为我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自从「异冬」来临之后，死亡始终常伴他左右。

前往加油站的路上，他感觉幽黑的海在呼唤他；铲雪的时候，他想像自己倒地被雪活埋；夜里入睡时，他希望天亮后依然长眠不醒。

假使「异冬」没有了结的一天，他干脆自我了结。

「但是，因为美波在，我才能活到现在。你拉着我出门，在那些一片雪白没有起伏一无所有的日子里，你为我增添了活着的记号。现在换我了，我会从后面拉着你的手把你留在这里。」

脚下的触感变了，原本是整只脚踩进柔软的东西里，现在则是稍微陷进去而已。

「我不打算考大学了。」

海水打湿的沙子稳稳接住他的脚。

「我母亲在饭店工作，但是那边三月就要关了，所以我想要尽快赚钱补贴家用。」

海浪声逼近。

「不过不只是这样，更重要的是开始新的尝试。与其去考大学，四年间都像现在一样担心钱担心将来，忧虑个没完在原地打转，不如先踏出第一步还比较适合我。」

起因是与美波的父亲那次见面，他们聊完之后，幸久清楚认知到他与美波隶属于不同世界。他们就读同一所学校、搭同一班公车、住在同一个城镇，两人距离太近，所以对于彼此的差异浑然不觉。

一旦认知到个中差异，就不必再迎合同侪将升学视为正轨，升学终究只是一种选择。

他们分隔两地也无妨。

海浪打上沙滩，触及他的脚尖后又退后，然后挟带更多水量再次上岸。

防寒靴的棉混纺材质渗进水来，湿透了袜子。海水是如此寒冷，他犹豫是否该继续往前。

「我一直对未来很悲观，认为世界只会每况愈下。但是因为有美波在，我才能对这个世界有多一些的喜欢，抵抗这个没有终点的『异冬』。所以，不管去哪里都好，请你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哪怕是我无法触及的地方也无妨。」

刚刚只是轻触鞋子的海浪，现在已淹没他的脚踝。防雨裤虽能阻绝海水，里面那件摇粒绒却会吸水。刺痛皮肤的冰冷包覆他的脚，不愿离去。

「美波，你有听到吗？」

他往更深处迈进。海浪从小腿肚来到膝盖，开始推挤大腿。冰冷的海水让他冻到骨子里，这是与烫伤截然不同的疼痛。

「幸久，这边。」

海上传来一个声音：「我动不了了，冷到双脚没知觉了。」

「我这就过去，你等我。」

他用力滑动双手，使尽全力将沉重的双脚往前抬。海浪正面打上他的肚子，飞溅的海水喷到他脸上。

他在海浪声中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美波，你在那里吗？」

他伸出手，摸到又重又柔软的物体。她的羽绒衣吸了满满的水。

他抓到的是手臂，因此他一把拉过来将她拥入怀里。即使在水中，也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你还好吗？」

「嗯。」

「回家吧，你的脚不能动我还是会带你回去，可以吧？」

「嗯。」

她的牙齿格格打颤。

在海浪的拍打下，他的身体浮了起来，双脚无法踩地，全身僵硬无法挣扎。

下一波的浪更大，浪头从他顶上席卷而来，把他压进水中。

他在水中翻转一圈，耳中嗡嗡作响，彷佛海底的声音全都一涌而入。他挥动四肢试图恢复原来的姿势，湿透的羽绒外套却太沉重，让他力不从心。

他浮出水面后猛咳嗽，咸水刺痛眼睛、鼻子和喉咙。

「美波？」

他环顾四周，游泳前往有打水声的那个位置。

他的衣服猛地被揪住往水里拉，他先挥开那个力量之后浮出水面，然后抓住她的手。

「冷静点，没事的。」

她紧抓着他，他在安抚她的同时努力保持姿势。虽然他熟悉海洋，却不曾穿着如此厚重的衣服游泳。

最终，她停止挣扎紧紧擒住他的手，并调整紊乱的呼吸。

「幸久，抱歉啊。」

「没关系。」

他们在黑暗中浮沉，在浪潮的来去之间只有上下起伏的感觉，连陆地在什么方位都无从知晓。随着体温下降，四肢无法动弹，思绪也渐渐停止。他心想，被大型生物一口吞下多半就是这种感觉。这是「异冬」的腹中，他已经无心反抗，他们终究战胜不了「异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真的很抱歉。」

她说道。

幸久正要回答的时候，一波巨浪打在他脸上，海水灌进他口中，他的身体失去了浮力。

上一次下沉的时候他还能挣扎，如今他的手脚已经无法动弹。外套和靴子的隔热材质吸水后变得很沉重，防水裤内更是锁住了海水。他的防身之物在海中辜负了他，拖着他一起向下沉沦。

浮出水面时，浪潮会拍打他身，沉沦之后便没有这个问题了，置外于地心引力之后，彷佛也获得了自由。

美波的手碰到他的胸膛。她刚刚在水面上说了声「抱歉」，可是美波和幸久，是谁有错？是谁让对方向下沉沦至此？当他尝试追本溯源时，一切事物都可疑。但他已经无所谓了，体内残留的微弱热量融化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前往不讲任何道理的地方。

突然其来地，眼前出现了光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睁着双眼。光线从海面反射到他身上。

他的手脚开始划水，向光前进似乎成为某种铭刻于生物基因的本能。他一把将美波的衣服往上提，她便轻轻浮出水面。

浮出海面之后，他立即知道该往何去何从，和刚才的情况截然不同。

光明重返这个镇上。不知此刻还有哪家人醒着，镇上亮起稀稀落落的街灯以及更为零星的家户灯光，尽管只有这些微弱的光线，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依然格外刺眼。他所在的地方与小镇之间如此遥远，却意外能感受到从那里传递过来的温暖。

光线照亮了美波的脸，她面无血色，体温也仍然在流失的状态。

幸久抱着她往海岸边游去。虽然海浪有心拉他们回头，他依然不顾一切继续划水。这片大海教会了他游泳的技巧，「异冬」来临之后，他也不曾遗忘。

等到双脚踩地，水面之上的身体受风一吹反而更加寒冷。上岸之后，他坐在一片白雪的沙滩上，用僵硬的手拉下拉炼，将羽绒衣脱掉丢地上。羽绒衣如死去的软体动物，躺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

海浪的拍打让雪融化露出沙滩，美波就倒在那里。仰躺的她在浪潮中看起来载浮载沉。

幸久匍匐前去观察她的脸。尽管已经往城镇靠近了，光亮却似乎到达不了这里，她的脸色很黯淡。

「美波……你还好吗？」

他轻敲美波的脸颊，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半抚摸的方式，但看她没反应，最后便忍着心中的不舍用力拍打。

美波扭动身体咳嗽起来。她手撑地试图坐起身，却又再次猛咳嗽吐出了水。幸久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海水和泪水，闪着微弱的光芒。

幸久坐下来，紧紧拥抱她，湿透的衣服渗出了水。

「电力回来了。」

她在他耳边的声音颤抖着。

「嗯。」

「之前有这么亮吗？」

「我也吓到了。」

两具颤抖的身体交叠在一起之后依然止不住颤抖，不过他能感受到，紧紧贴在一起的皮肤渐渐变暖。

美波轻轻吸了吸鼻子。

「刚刚你说，请我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嗯。」

「那你会在哪里？」

「我就在这个镇上，我已经决定了。」

幸久的牙根直打颤，他用力阖嘴强压下来。

「我可以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吗？」

「可以啊，我说了算。」

「你？」

美波窃笑一声。

「嗯嗯，我把你从海里带回来的时候决定的，可以吧？」

她放开手凝视他。

「嗯。」

幸久亲吻美波，双唇分离后，他抚摸眼前的脸颊。

「我说啊——」

美波看向幸久的手。

「什么？」

「你在发抖。」

浸水后又暴露在外界的空气中，他的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轻抚她脸颊的时候，他也只能把手放上去笨拙地游走。

「你也在发抖。」

幸久凝视着她的嘴唇。肉眼其实看不出来，但刚才双唇交叠时，他清晰地感受到颤抖。

他手撑住海水打湿的沙滩站起身。泡了水的腿遇风发冷，这种寒冷是很尖锐的，不同于没入水里的感觉。海水冷到濒临结冰，但一下水就会被一种奇妙的宁静和平静所包围。那种感觉，让他永生难忘。

「回家吧。」

幸久伸出手来。

「嗯。」

她抓住这只手。虽然冻僵的手使不上力紧握，但幸久依然拉起她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带着咸咸的泪水迈出步伐，双脚又僵硬又跌撞，蹒跚如这个世界的新生儿。

「冷爆！」

「脱掉衣服好像还比较好？」

绚烂的光明没有给予他们祝福，而是照耀着远方的城镇。然而知道这种光明的存在并不是为他们，反而让他感觉到救赎。

第一卷 第六章

雨刷规律来回，幸久看着看着意识逐渐蒙眬。

他梦到自己的高中时代，放学搭公车的时候他心急如焚，好像有什么事快要迟到了。公车加速时车身剧烈摇晃，自己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喇叭声和往前滑的感觉惊醒了幸久。

驾驶座的尾形咂嘴一声。

「好险啊，有个老婆婆突然冲出来，差一点就撞上了。」

「好危险啊。」

幸久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好。

「她是从雪堆背后突然冒出来的，我完全没察觉，吓死了。」

卡车重新上路，加速时车身剧烈摇晃。

这辆卡车与长途卡车不同，车内几乎没有进行过改装，唯一显眼的是咖啡色的方向盘套。尽管如此，触手可及的毛巾、插在置物空间的超商免洗筷和湿巾依然明确透露出车主的身分。副驾的幸久只是暂时获准逗留在此的来客。

「你很累啊。」

尾形注视着前方说道。

幸久低头鞠躬。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今天很漫长嘛。」

铲雪工作从深夜两点进行到天亮。工作是由与出海町签约的地方建设公司负责，不过公司人力不足，因此公所职员幸久也被推出来负责指挥交通。

横须贺西高中是一所升学学校，从来没有哪一个年度的学生表示想就业，想当然校方也没有就业指导的制度，更没有推荐名额。好在为了因应大雪问题，道路河川科的职缺也多于往年，这是幸久的幸运。

卡车行驶在杜野海岸线上，晨光穿透而入，尾形打开遮阳板。

「天城，你待会儿还要工作？」

「跟平常一样的时间下班。」

「公务员太血汗了。」

「尾形先生呢？」

「我要送小孩去托儿所，送完就要睡了。」

「小朋友的肺炎还好吗？」

「那是第二个小孩，昨天回去上学了。太惨了，我太太又不能请假。」

「养三个小孩好辛苦啊。」

「没想到还养得起来。」

三十八岁的尾形，社会历练远比幸久更资深。菜鸟时期的幸久在作业现场常常被他斥责，每次上他的车都心惊胆战。现在幸久出社会三年，能够与尾形平起平坐了。如今对方依然比他资深，但幸久已经明白自己有所能、有所不能，也理解尾形亦如是。工作上的合作没有位阶之分，自己能力所及便付出能力，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便麻烦对方互补。

他有预感，自己的能力将会不断成长。成长不是一蹴可几，而是一种平缓到看不见的渐进式，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他对此深感欣慰。

尾形在省道和国道交会的三岔路口停车。

「这里可以吗？」

「谢谢你每次都送我一程。」

幸久打开车门，跳进路肩的雪堆之中。

「辛苦了。」

「再麻烦尽快交日报。」

「唉～好麻烦。」

尾形皱眉笑了笑。

目送蒙上一层雪的卡车离开后，幸久开始步行。

雨衣外穿的安全背心一直在身上没有脱下，萤光黄的反光材料在黎明的天空下不再发光，倒是橘色的边条在雪景中显得突兀夸张。

幸久弯进一条小路，沿着窄窄的坡道往上。这是一如往昔的归途。

他没能离开这个小镇。

高中同学全都上了大学，慧和恒太郎本来就不是当地人，他们毕业后便再也没见过。幸久有时会想像，如果自己上了大学会怎么样。他不认为自己能拥有社群上那种缤纷快乐的校园生活，因此他大概只会复制高中时代，每天过着被自己的无力压垮的日子。无论身在何方，他还是他，「异冬」还是「异冬」。

幸久家门前被白雪掩盖，他在雪中一路前行至玄关前，打开年久易卡的拉门，拿起伞架旁的铲子再度出门。刚刚才留下脚印，现在他打算要在门口开一条路出来。身子一动起来，便能感觉到内在的疲劳尚未消除。但是他继续挥动铲子，不以为意。他是过来人，知道轻度劳动可以活动到身体。

等幸久挖出回家的通道之后，又去铲除外面道路上的雪。他把雪一路往上坡推，路上遇到一位半张脸长满胡子的严肃男子。

「辛苦了，今天真早。」

「啊，后藤先生，早安。」

幸久停下手边动作致意。

「上次谢谢你，你妈妈也一起来了。」

「咖啡很好喝。」

「那就好。」

后藤是幸久的邻居，他在海边经营一家咖啡馆。他们常在早上铲雪时碰到面，后来逐渐开始交谈。

「我去拿推车。」

后藤推出一辆单轮推车。他的兴趣是DIY，咖啡馆和自家的老屋都是他亲手翻修的。

他们一起将路上的雪装进单轮推车，后藤用的是越野滑雪的金属铲。单轮推车一装满，后藤就会把雪推去国道旁的弃雪场。

铲雪是幸久的例行公事，若是没人来铲，这条小路是无法顺利通行的。

后藤推着空车回来。

「你刚下班？」

他看着幸久的服装问。

「深夜的铲雪工作。」

「好辛苦啊。」

「工作嘛。」

幸久笑说。

「下次再来坐坐。」

「我下次带朋友去。」

与后藤道别后，幸久沿坡道而上。

真濑家的别墅栅门有一半已没入雪山之中。应该已经可以从雪山一跃，翻越栅门进入用地内。

幸久用铲子拨开雪山，把整个栅门拨出来之后，他用钥匙开门。

美波的父亲没有将这间别墅脱手。当初美波答应前往新加坡的交换条件，就是不要出售别别墅。

别墅的钥匙一直给幸久保管，为了防盗考量，他每天都在栅门前铲雪，偶尔会入内清理屋顶上的雪。

幸久有自己的工作，他还得清理自家和附近的雪。但是真濑家别墅的铲雪别有意义，既不是义务，也不会获得酬劳。简单来说，这个行为是徒劳的。

他的生活一直在仰赖这种徒劳，眼看他即将变得愤世嫉俗，心想「别人干我什么事」的时候，因徒劳行为而发的汗水便会让他的脑袋冷却。自己的生活圈存在于世界之中，因此对于世界有其微薄的责任。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他铲出了一条门内的道路。

穿过树丛后，那里的光线很明亮。

别墅正面的玻璃窗被积雪堵住，但屋檐下的小缝隙流泻出光线。

幸久看见在门口铲雪的人影。那个人身穿灰色长版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很眼熟的咖啡色围巾，与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头发也留长了。

「好早啊。」

幸久对她说道。

她停下握住雪铲的手，抬起头。

「昨晚到的。」

「不是说这个周末吗？」

「我看天气恶劣不会有航班，所以提早飞。」

在那场停电的夜晚后过了一个月，美波便离开了这个小镇。从此以后，这栋别墅成了空屋。

美波将雪铲竖在雪地上。

「现在可以给你迁入申请书吗？」

「要去公所啦。」

「啊你不就是公务员吗？」

「就是有你这种人，以为跟职员讲一声手续马上就能办。」

幸久将铲子扛在肩上，来到她身边。她的脸庞在氤氲的雪气中，逐渐清晰。三年来，他思念的任何一张面孔，都不似眼前这一张。

美波指着他。

「那件背心很赞，Cool。」

「发音突然好漂亮。」

「你怎么会穿这件？」

「工作啊。」

「什么工作？」

「铲雪。」

「你很喜欢铲雪耶。」

「才不喜欢。」

幸久看向肩上的铲子又看向她，说：「不，搞不好我真的喜欢。」

她露出微笑，再次转头看向别墅。

「要不要喝个咖啡？」

他看了窗内的光线一眼。

「不，我要回家了，我今天负责做早餐。我妈现在做长照的工作，待会儿夜班结束就会回家。」

「是喔。」

她点头，问：「你待会儿还要上班？」

「嗯，你呢？」

「我要去公所处理杂务，明天会拿推荐信去见这里的老师。」

「好忙啊。」

「我平日上大学大概会住在东京的公寓，周末才过来。」

「留学是一年期间吗？」

「嗯。」

「是喔。」

幸看着白雪覆盖的庭园。

时间总是有限的——与她度过的四个月，让他学会了这件事。

他寻找下一句该说的话，犹豫着分隔两地的这段时间里，该从何谈起。

但他一个转念，认为没必要躁进，好事不急在一时——见不到她的三年，让他有此体悟。

「我要走了。」

「嗯。」

他们对彼此点点头。

他往栅门走了几步后转过身来。

「欢迎回来，美波。」

「我回来了，幸久。」

她嫣然一笑。

他往前走，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从他衣服上滑落。落雪没有因她的归返而有所改变，今晚肯定会继续积雪，继续造成道路堵塞，继续增加他的工作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无妨。

他听到身后有人独自铲雪的声音。

完

第一卷 后记

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习惯走在外面的时戴耳机听YouTube的声音偷笑，也习惯在嘴里喃喃自语说「嗯嗯」或「太好了」，要是不必再戴口罩了，不是会冒出那种偷笑自言自语追VTuber深夜游荡的路上去便利商店买泡芙吃得乱七八糟的怪物大叔吗？

时光流逝，很多事都在改变。

但是也有恒常不变的事物。

刚开始写本书时的责编是小山，小山已经离开GAGAGA文库了，不过至今在IG的推荐帐号中，仍然会显示出他的神秘搞笑照。

我一方面想说既然如此就追踪起来好了，但是我的IG帐号采取非常禁欲的方针，就是只能追踪全世界的美女肉帐，我不能让例外放行。

变化有时，不变有时。在这样的情势中，我们心中一直存放着想要守护的事物。

我想写的就是这个。

正在观赏巴西美女去公园拍的影片后景一只爆干大美洲鬣蜥的

石川博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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